慕云舒握着玉笏,指节泛白。
苏耀文陡然拔高声音。
“诸位同僚恐怕还不知道,这位所谓寒门出身、才名惊人的云相,根本不是女子。”
她转过身,抬手指向慕云舒。
“他是男子。”
“更是三年前慕氏逆案的漏网之人,慕衍行之子,慕云舒!”
满殿死寂。
片刻之后,队列中接连响起抽气声。
礼部几名老臣猛然抬头,后排的官员纷纷侧身打量。有人满脸错愕,有人迅速与身旁同僚交换目光,还有人往旁边让开半步,生怕与慕云舒沾上关系。
慕云舒站在原处,没有辩解。
玉笏锋利的边角硌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苏耀文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中,终于有了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陛下,慕衍行是他的生母,他身负家仇,怎能公断慕氏旧案?何况此人曾流落教坊,隐姓埋名,男扮女装混入朝堂。这样的人呈上的证据,焉知不是为报私仇而伪造?”
朝臣间的窃语越来越多。
“男子怎能参加春闱?”
“若此事属实,便是欺君。”
“右相任职三年,朝夕与我等共事,竟无人识破……”
苏耀文拱手面向御座。
“请陛下立即将此人拿下,交刑部审问!”
时音一直听她说完,才淡然开口。
“苏相说完了?”
苏耀文抬起脸斩钉截铁道:“臣所言句句属实。”
“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时音坐在御座之上,手仍搭着扶手。
“云书是男子,朕早就知道。”
这一句话,比方才苏耀文揭露身份时更让人震惊。
殿中窃语骤停。
慕云舒也抬起了头。
“春闱之后,朕曾单独召见云书。他已将男子身份与慕氏旧案的疑点一并禀明。是朕命他暂时沿用云书之名,留在朝中查证此案。”
慕云舒望着御座上的人,喉结动了动。
从来没有那场禀明。
她知道他的身份,却不是从他口中得知。此刻却将隐瞒朝臣、破例留用的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唇瓣刚动,时音已经移开视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隐而未宣,是朕的旨意。苏相若要追究欺瞒朝臣之罪,冲朕来。”
百官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接这句话。
时音看向方才议论得最厉害的几人。
“云书参加春闱,答的是同一份策论,经过的是同一场评审。糊名誊录之后,阅卷官不知他的出身,更不知他的性别。他的名次,是凭文章一笔一笔挣来的。”
“入朝三年,他经手的奏章、推行的政令、岁末的考评,全在吏部存档。诸卿与他同朝为官,他有没有才干,办没办实事,还需要朕替你们回忆?”
几名官员无声低头。
户部尚书从队列中走出。
“臣与云相共事三年。江南漕运积弊、北境赈粮旧账,皆由云相主持清查。臣不敢因其男子身份,抹去这些功绩。”
大理寺卿也跟着出列。
“臣附议。云相所修刑律条陈,补正旧律疏漏三十余处,于朝廷确有实功。”
“荒唐!”
礼部尚书拄着玉笏跪下。
“陛下,男子入仕,历朝未有先例。今日若开此门,纲常何在,祖制何存?”
这句话一出,立即有数名老臣跟着跪下。
“请陛下三思!”
另一侧也有人出列。
“云相才学与政绩有目共睹。若只因男子身份便弃而不用,损失的是朝廷。臣以为,陛下知人善任,并无不妥。”
“臣附议。”
两边争执渐起,御前站班的女官却连头都不敢抬。
时音抬手。
朝堂很快安静下来。
“没有先例?”
她看向跪在最前面的礼部尚书。
“那便从今日开始有。”
礼部尚书猛然抬头。
“朝廷开科取士,为的是选贤任能、治理天下,不是替诸位筛选性别。云书有才,朕便用他;他有功,朝廷便该认。”
“如此人才,若因男子之身被拒于朝堂之外,才是社稷之失。”
她的视线从满朝官员脸上逐一扫过。
“至于那些不问他的功绩,只盯着他的出身,恨不得将他重新踩进泥里的人,究竟是维护朝纲,还是嫉贤妒能,朕看得清楚。”
支持慕云舒的几名官员率先跪下。
“陛下圣明。”
应和声从户部一侧响起,很快又有几名年轻官员出列附议。
礼部尚书仍跪在原处,嘴唇抿得发白。跟随她请命的几名老臣也没有改口。更多人则垂下头,既不附和,也不敢再当殿反驳。
苏耀文脸上的得意已经消失。她咬了咬牙,再次上前。
“即便陛下早知他是男子,也未必知道他便是慕云舒!”
时音看向她。
“朕方才说得还不够清楚?”
苏耀文呼吸一滞。
“他的身份、慕氏旧案的疑点,皆已向朕禀明。也是朕准他暗中查案。”
时音身体向后靠去。
“苏相还知道什么,不妨今日一并说完。”
“陛下!”
苏耀文额角已经有了汗,仍强撑着辩道:
“慕云舒是慕氏苦主,心怀怨恨。他查出来的证据,本就不可信!”
“所以朕没有让他定案。”
时音朝踏雪伸出手。
踏雪立即将昨夜三司初核的文书呈上。
“伪印与密信上的印痕相符,铸印工匠的供词也已核实。军械出库单缺失的编号,出现在你门生掌管的库房。那封定罪所用的边关急报,落款日期与驿站记录相差整整七日。”
时音翻开文书。
“这些是三司昨夜核验的结果。苏相若认为有人伪造,不妨当着百官的面,一项一项解释。”
苏耀文盯着那几页纸,嘴唇动了数次,没有发出声音。
“解释不出?”
“这是构陷!”苏耀文猛然跪下,“是慕云舒买通证人,勾结三司,联手构陷臣!”
“昨夜封存案牍的是禁军,核验官印的是吏部,查验军械编号的是兵部。三司官员各自查证,进宫前彼此不得交谈。”
时音将初核副本掷到她面前。
纸页落在苏耀文膝边。
“苏相的意思是,吏部、兵部、三司与禁军在一夜之间,全被慕云舒收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