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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衡之看向时音,眼底多了几分复杂。

她亲手揭开楚氏内部的丑闻,看似是在自损颜面,实际上却抢先夺下了定义整件事的权力。

她不是在等待风暴降临。

她在决定风暴先刮向谁。

“可楚氏也会受影响。”纪衡之忍不住道。

“会。”时音没有否认,“短期股价、企业声誉,都会有损失。”

时音操控轮椅来到长桌前,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一块腐肉,捂着不会自己长好。现在割掉,楚氏只会疼一阵;等它烂进骨头,再想动手就晚了。”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在场众人却无一不自觉坐直身体。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楚氏为何能在濒临倾覆后重新站稳脚跟。

靠的不只是手段和运气,更是掌权者敢于挥刀向内的魄力。

说话间,程千雪收到了消息。

“楚总,监管部门已经签收材料,城西智能港二期项目暂缓执行。”

“赵氏那边收到协查通知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痛快。

“机场那边也有消息了。楚莫驰刚到安检口,经侦的人正好赶到”

会议室里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出现了裂缝。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下意识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可时音只是淡淡点头。

“通知法务,以侵占公司资产、损害集团利益为由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楚莫驰名下的股份、房产和关联账户,一个都不要漏。”

程千雪飞快记下:“明白。”

“还有赵氏。”

“他们既然敢靠围标掏空纪氏的现金流,就不会只准备这一条路。纪董,今晚过后,他们很可能会联合银行和供应商施压,逼纪氏提前偿债。”

纪衡之的神色重新凝重起来。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楚氏的第一笔过桥资金,明天十二点前到账。”时音继续道,“明早,楚氏会公开与纪氏达成战略合作。只要市场知道纪氏的资金链没有断,赵氏安排好的挤兑便起不了作用。”

凌沐泽收到示意,将一份融资方案递给纪衡之。

纪氏几名高层彻底怔住。

她连赵氏下一步会做什么,都已经算到了。

纪衡之低头看向那份融资方案。

楚氏不要纪氏的控制权,没有趁火打劫压低估值,甚至给纪氏留下了提前回购股份的余地。

在商场里,这样的条件几乎称得上仁慈。

可她今晚所走的每一步,又都与仁慈毫无关系。

精准,果决,不留余地。

她的善意有锋芒,也有足以支撑善意的实力。

纪景年站在父亲身旁,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半个小时前,他还以为拯救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需要一场奇迹。

现在他才明白,世上从来没有凭空降临的奇迹。

不过是有人比所有人更早看清局势,又比所有人都更敢落子。

纪衡之沉默许久,郑重地合上文件。

“楚总,这份情,纪某记下了。”

“不必记我的情。”时音道,“纪氏盘活,千万个家庭盘活,就够了。”

纪衡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眼眶忍不住红了。

压在他眉宇间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开少许。

“好。”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纪氏高层陆续离开会议室。

两个小时前还一片死寂的办公区,此刻已重新运转起来。电话声、脚步声与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疲惫仍写在每个人脸上,眉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愁云却已经散了。

没有人离开工位。

今晚,他们终于不是在等待纪氏倒下,而是在竭力把它重新扶起来。

时音与纪衡之道别,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纪景年的声音。

“楚总。”

她停下轮椅,回头看去。

少年仍站在会议室门口,肩背绷得笔直,分明紧张得耳根泛红,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怎么了?”时音问。

或许是她的目光比谈判桌上柔和许多,语气里也不见方才的冷冽,给了纪景年开口的勇气。

他喉结轻轻滚动,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我能去楚氏实习吗?”

纪衡之面露诧异:“阿年?”

“爸,我已经高考结束了,假期正好有时间。”

纪景年先看了父亲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时音身上。

“我可以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不要工资,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说得郑重,望着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时音没有立刻答应。

“为什么想去楚氏?”

纪景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催款通知,又看向那份墨迹未干的融资协议。

“以前,我其实不喜欢经商。”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神情里带着几分歉疚。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反目。酒桌上称兄道弟,转过身便能把对方逼上绝路。那时候我觉得,商场里只有算计,所谓规则,也不过是有钱人争夺利益的手段。”

他停顿片刻,重新抬起头。

少年人的眼睛清澈明亮,尚未染上后来那些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阴霾。

“可今晚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算计可以用来害人,也可以用来救人。规则也不只会被坏人利用。只要真正了解它,就能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

纪衡之望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劝了纪景年许久,也没能让他对家里的生意生出半点兴趣。没想到楚梵音只用一场会议,便让他第一次主动走近了这个曾经避之不及的世界。

“我想报金融。”纪景年认真地说,“也想去楚氏看看,您平时是怎么做事的。”

时音迎上他的目光。

面前的纪景年还没有被逼入绝境,没有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更没有因为一份救命之恩,把自己当成偿还恩情的筹码。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谈理想,谈选择,也谈一个尚且明亮的未来。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实习可以。”时音终于开口。

纪景年的眼睛倏然亮了。

纪衡之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儿子这样贸然开口,多少有些冒失,没想到楚梵音竟当真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想来还是念着方才两家合作的情分,卖了他几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