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航把申请交上去之后,雷克斯只回了一个字:“查。”
那天晚上杨易航和诺无在档案室待到了半夜。
A市近五年的非自然死亡档案堆了半间屋子,纸质卷宗被翻得哗哗响,电风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把沉闷的空气搅得更加浑浊——这个档案室与第一档案室不同,这里的档案都是从警方那里一比一拷贝过来的,协会里除了负责管理这里的员工和索蒙外,基本上没什么人来看,因此各种设备都比较老旧,连电脑都一卡一卡的。
诺无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三摞档案,一边翻一边打哈欠。
“杨易航,你啷个确定是未成年?”诺无把一份档案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扔到旁边那摞“已排除”的堆里“万一算错了嘞?”
“逍遥先生算的。”杨易航头也没抬。他的手指在一排排档案脊上滑过,按日期、按年龄、按死因,分类再分类。
“他靠谱不哦?”
“你自己看卷宗,他写的。”
“那他咋个不自己来查?”诺无嘟囔了一句,但没再追问,又埋进了档案堆里。
第一晚排除了三十七份。大部分是意外——交通事故、坠楼、溺水、煤气中毒。
杨易航把每一个都翻开看了,死因、地点、家庭背景……再把它们与协会第一档案室的案子一一比对,看得眼睛发涩。
天快亮的时候,诺无趴在档案上睡着了,口水流在一份“无名氏男童,约十二岁,溺亡”的卷宗封面上。杨易航轻轻把那份卷宗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给她披了件外套,然后继续翻。
第二晚,他们换了策略。
杨易航调出了所有涉及“教师”“学校”“校园”关键词的死亡档案,诺无负责比对同一时间段内A市各学校的异常事件记录。
天吴被拉来帮忙,负责把翻过的卷宗重新归档,他一边搬箱子一边哀嚎“我当初为什么不去保卫部”,被雷克斯路过时踹了一脚,立刻闭嘴了。
第三晚,杨易航翻到了一份编号很乱的卷宗。档案袋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A市第十七中学,小满,女,十四岁,坠楼”。标签旁边还画了个问号,字迹潦草,像是某个人在归档时随手写的。
他把卷宗抽出来,在台灯下翻开。
十四岁。女。坠楼。事发地点是学校后门对面的居民楼,时间是去年四月。死亡原因认定为自杀,因为死者留有遗书,且生前有“早恋倾向”和“学业压力”。
但杨易航看到第三页时停了下来。死者坠楼的位置——那栋居民楼的六楼,正对着学校后门。
而那个公寓的租户,居然是小满的班主任周远山。
这点很让人起疑——什么人会特地跑到自己班主任家自杀呢?
杨易航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出手机,给会长发了条消息:“会长,我想查一个人。A市十七中语文老师,周远山。以及去年四月十四岁女生小满坠楼案的原始记录。”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会长回了:“明天早上来找我。”
第二天早上,杨易航从会长办公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小满案的原始卷宗复印件、学校方面的调查报告、以及一份周远山的个人档案。档案上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金丝眼镜,笑容温和,看起来像任何一个中学里最受学生欢迎的那种老师。
天吴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卷宗上写的“坠楼”两个字,打了个寒颤:“这案子跟咱们那个有什么关系??”
“逍遥先生算出来七鬼的核心是个孩子。”杨易航指着卷宗上的“十四岁”三个字“A市近五年内非自然死亡的未成年人里,唯一一个死因让我怀疑、且档案上资料少之又少的,就是她。”
“存疑?”诺无翻到卷宗最后一页“这不是写了‘自杀’吗?还有遗书。”
确实,警方对那份遗书做过笔迹鉴定——字迹与小满近半学期作业上的字别无二致,但杨易航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周远山没开过补课班,还是个有家室的人,哪怕小满与他的关系再好,也不大可能独自一人去他家。
另外,学校为教师们配备宿舍的就在学校里,环境还不错,周远山的薪资待遇也并不丰厚,他为什么要特地在校外租一套房子呢?
诺无在听完杨易航的分析后,表情慢慢变了。她把卷宗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你觉得是这个老师干的?”
“我也说不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杨易航把周远山的个人档案翻开,盯着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杨易航和诺无去了A市第十七中学,诺无戴了个毛绒帽子遮住耳朵。
学校正在上课,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跑圈。杨易航走到教学楼后门,找到了卷宗里记载的那个位置——对面小区的窗户。
窗户已经换过了,新的铝合金框,推拉式的,只能开一条缝。
杨易航从下往上看。六楼的高度足以让一个人粉身碎骨,水泥地面白晃晃的,阳光晒得人眼花。他想象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从那扇窗户翻出去,风灌满校服,然后什么都没了。
诺无站在他旁边,难得安静。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她肯定害怕得很。”
杨易航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教室门都关着,透过窗户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学生。走到第三间教室时,他停下来。教室后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朗,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这篇作文写得很真诚。虽然文字还稚嫩,但情感是真实的。你们要记住,好文章不是靠华丽的词藻堆出来的,是靠你对生活的观察和体悟。”
杨易航从门缝里看进去。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点评作文。他的头发比档案照片里长了一些,额角多了几根白发,但笑容没变——温和、从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
周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