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鸣,经久不绝,以此来向外界宣告——
某家今日大喜,诚邀街坊邻居前来赴宴。
待玉兔初升,大摆流水席,李府内外已是酒香四溢,人声鼎沸。
宴席上,披红戴绿的侍女穿梭不停,将盘中美味珍馐依次端上桌。
一坛坛西域果酿,春醅黄酒...从酒窖取来。
经简单冰镇后,这些本就品质上佳的好酒,更显入口清甜,酒香绵长。
无数美酒佳肴,任凭往来宾客享用,只管吃好喝好,无人管束。
自长安远道而来的一众宾客,久闻汤峪果酒盛名,只可惜有价无市,平日里难得一尝。
没想到今日却能在宴上纵情畅饮,自然各个喜不胜收,感慨连连。
为搏佳人一笑,蓝田公竟不惜如此大方。
呵,这不好好打一次秋风,宰宰大户,实在对不起徐家盛情。
推杯换盏间,自是赞不绝口,一杯未尽,又续一杯,不肯稍歇半刻。
而久居利州、闭塞少闻的本地宾朋,别说品尝,都没听说过天底下竟还有这般佳酿。
入口甘甜醇厚,果香馥郁,全不见烈酒灼喉的辛辣,自然倾心不已,频频碰杯相碰。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声声,一派热闹欢腾之景。
李斯文作为今日新郎,更是整场喜事的重心,自然没有半点空闲。
才刚应酬完堂中贵客,不得片刻喘息,便又被各路宾客拦住了去路。
前来拜会的世交子弟,慕名而来的地方官员,还有想攀附交情的大族小吏...
各个手持酒盏,满脸堆笑,轮番上前敬酒。
至于来意,无非是寒暄客套,想混个脸熟,好为日后人情铺路。
此前李斯文、苏定方两人,深陷天马山,不得已连发两封血书入京,以表赤胆忠心。
此事震动朝野,引得李二陛下勃然大怒,当即挥师十万南下驰援——
十万不行就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皇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解救二人于生死存亡之际。
经此一事,朝中上下,再没人敢轻易招惹李斯文。
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少年郎身负天眷,圣宠滔天,前途不可限量。
虽说年纪尚轻,但却注定平步青云,权势之路无人可挡,必将权倾朝野。
只可惜李斯文平日素来低调,大多时候要么在外奔波,要么闭门谢客,神龙见首不见尾。
纵有无数人挖空心思,想要寻个机会攀谈结交,讨个交情,也苦于无门可入,徒留遗憾。
可今日不同往昔,正值他大婚之喜,普天同庆,就算李斯文有心避让,也躲无可躲。
正所谓那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见想攀附而不可得的正主近在眼前,众人自是不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无论相熟与否,不管身份高低,都厚着脸皮凑上前,端着酒盏说几句吉祥话。
只求混个眼熟,留个印象,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李斯文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又哪里有空来应付这番虚情假意。
微不可察的蹙起眉头,心底虽有些许不耐,但也不好发作半分。
今时不同往日,恰逢大婚之喜,头等吉利的日子。
就算宾客言辞再怎么阿谀奉承,举止再怎么殷勤刻意,惹得李斯文心中再如何不喜。
可对方好歹也是特意前来恭贺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断然没有在喜宴上发作的道理。
故此,李斯文一改平日对外的疏离淡漠,满面春风,爽朗谦和。
顾及到众人颜面,以茶代酒,来者不拒,一一含笑应对。
当然,能让他亲自举杯回敬的,必是身份尊贵之辈,或是与徐家有着过硬交情。
寻常小吏末客,自有侯杰等一众作陪。
冰相职责在此,倒也不会让宾客觉得有失体面。
“二郎,你先去忙,这里有某俩看着。”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声话音未落,侯杰、柴令武两人已经大步走近。
一左一右,护卫李斯文身侧,只为挡酒而来。
此二人皆是广结好友,无酒不欢的酒中豪杰,自是不惧这些络绎不绝的宾客。
将小官小吏死死抵挡在外,又循着道路,一桌桌轮番回敬过去。
言辞豪爽,举止洒脱,帮李斯文免去了不少烦扰。
但...纵使侯杰、柴令武两人再如何海量,千杯不醉,也难敌今日宴席浩大,宾客如云。
敬酒之人一波接一波,根本不见停歇时候。
酒过几巡,柴令武已是面色赤红,眼神涣散。
忽觉腿脚一软,身子一歪,直接缩进桌底,瘫软在地,烂醉如泥,鼾声四起。
任凭旁人呼唤,也始终不见转醒转。
侯杰亦是强弩之末,相较柴令武,也好不到哪去。
一张大脸红得发亮,眼神迷离,脚步踉跄,立身不稳。
身上浓重酒气不散,手里仍旧死死捏着酒杯,嘟囔着盛饮,但也已是极限。
见此情形,早已恭候多时、跃跃欲试的李德奖、秦怀道二人,当即上前顶替,接过挡酒重任。
一旁薛礼、裴行俭也相视点头,摩拳擦掌,随时准备上前帮忙。
绝不让宾客纠缠太久,让夫人独守空房。
但奈何宾客人多势众,敬酒一轮接着一轮,不见尽头。
几轮下来,号称酒量过人的四大天王,已经倒下了五个。
各个醉态百出,瘫倒席间。
只剩下薛礼还在咬牙硬撑,但也只是仗着超常体魄,摇摇欲坠。
等到最后,半趴桌上,眼神呆滞,脑袋昏沉,几乎不省人事。
送走前来敬酒的最后几位贵客,李斯文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场无休无止的应酬,算是过关。
趁众人不备,借口酒力不胜,悄然抽身离去,掉头钻进后宅,直奔婚房。
今日对外宣称只是订婚,实则成婚,一切礼节从简,不曾铺张奢靡得太过。
但李斯文心里始终惦记着,要给武顺一场圆满无憾的婚事。
不求极尽奢华,只求心意至诚。
乃至数十年后再回首,依然值得反复回味,而不见半分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