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郡,睢阳。
拂晓刚过,睢阳城头的血色尚未被晨光洗去,明军的投石车便再次开始咆哮。
“轰——!”
百斤巨石拖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城墙上。
碎石如雨般簌簌落下,砸在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溅起暗红色的泥浆。
城墙上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每一道裂痕似乎都在诉说这座城池岌岌可危的命运。
“放箭——!”
城头曹军弓弩手嘶声大吼,扳机扣动,弩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可明军的楼车太高了,那些六七丈高的庞然巨物,如同移动的塔楼,
居高临下地碾压着城头每一寸尚在抵抗的阵地。
楼车顶端的明军弓弩手,以弩矢如暴雨般扫射,将城垛后顽抗的曹军士卒一个个钉死在青石板上。
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投石车的咆哮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死亡乐章。
睢阳城头,曹操扶剑立于城楼最高处,宛若定海神针。
他的战袍上沾满了硝烟与血污,两鬓的斑白发丝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容,此刻满是沟壑纵横的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眸,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许褚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丞相!东墙被砸开了一道口子!”
“堵上。”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可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许褚的虎目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末将率亲卫冲了三次,死伤过半,还是没能堵住缺口!高顺那厮的投石车打得太准了,咱们的弓弩手根本抬不起头!”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城外那片连绵如海的明军营寨。
玄色的苍龙旗遮天蔽日,投石车、楼车、冲车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旷野上,如同一座正在缓缓移动的钢铁城池。
六日了。
从高顺猛攻睢阳到现在,已经整整六日了。
万余残兵,面对数万豫北军的昼夜猛攻,能撑到今天,已是奇迹。
可奇迹,终究有用完的时候。
然而就在这时——
一种与攻城喧嚣截然不同的声响,从西南方向传来。
“轰隆隆……轰隆隆……”
曹操猛地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滚滚烟尘正冲天而起。
那烟尘遮天蔽日,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从大地上腾起,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明军大营方向移动。
那是骑兵。
数以万计的骑兵。
下一刻,曹操看到了,在那片翻滚的烟尘中,一面巨大的旗帜猛然跃出……
那旗,玄色为底,金线绣龙。
一条五爪金龙,在滚滚烟尘中若隐若现,龙首昂扬,龙爪怒张,仿佛随时都会从旗帜上腾空而起,吞噬这片天地。
苍龙金旗。
那是独属于大明皇帝的旗帜。
曹操的身体,猛地一僵。
在骑兵洪流的最前方,他看到了一支人马皆披重甲的队伍。
那些铁塔般的身影,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山。
铁浮屠!
北明皇帝的虎卫军,那支碾碎胡虏,终结吕布,所向无敌的重骑兵!
“丞相!”
许褚也看到了那面旗帜,虎目圆睁,声音都变了调,“那是……那是赵……”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两个字,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城头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心头。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苍龙金旗,盯着旗下那片黑压压的铁骑洪流,盯着那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白袍黑甲。
赵云,你终于来了!
曹操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不,那不是平静。
那是绝望之后,最后的尊严。
“他来了。”
曹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有不甘,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宿命时的坦然,
“他终于来了。孤与他,也该有个了断了。”
忽然,城外乍起刺耳的鸣金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晨风中回荡,压过了投石车的轰鸣,压过了士卒的嘶吼,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头上幸存的曹军士卒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望着城下。
只见,那些刚刚正悍不畏死猛攻的明军,如同退潮般缓缓后撤。
那一架架高耸的楼车开始后退,冲车被士卒推回阵中,投石车也沉寂了下来。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竟在盏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浑身浴血的曹洪愣了愣,“丞相……明军退了?”
曹操眉头紧锁,以他对赵云的了解,此人用兵诡诈,绝不会无缘无故在即将破城之际收兵。
然后,他看到了一骑快马,从明军阵中缓缓驰出。
只有一骑。
那骑兵未持刀枪,手中只举着一面使者旗,马蹄踏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径直向睢阳城门驰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面使者旗映得格外醒目。
城头上,所有曹军士卒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弓弩手们下意识地举起了弩机,对准了那个孤零零的骑兵。
但曹操抬手制止了他们。
“让他过来。”
那骑兵策马至护城河前,勒住缰绳,仰头望向城楼。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曹丞相——”
那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城头每一个人的耳中。
“吾皇设亭,欲与丞相城下一叙!不知丞相…..可愿赴约?”
此言一出,城头一片哗然。
曹洪勃然变色:“丞相,这是陷阱!赵贼必在城下设伏,只等丞相出城,一举成擒,万不可着了赵贼的道!”
“是啊丞相!”
许褚也急声道,“赵贼向来狡诈,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曹操却没有说话。
他望向城外,越过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越过那面在风中飘扬的苍龙金旗,望向明军阵前。
那里,不知何时已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木亭。
亭中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似乎放着一壶酒,两只酒盏。
亭外,只有数名侍卫牵马而立,再无旁人。
而亭下,一人负手而立。
虽然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但曹操依然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势。
那不是千军万马冲锋时的凌厉,而是一种静如山岳的沉稳。
那人就站在那里,没有披甲,没有戴冠,只穿着一袭玄色战袍,却仿佛整座战场都在他的脚下。
曹操忽然笑了。
“好一个赵子龙。”
他抚掌轻叹,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激赏,“这等气魄,天下间除了他,还有谁?”
他整了整被硝烟熏黑的战袍,又将凌乱的长髯拢了拢,转身向城下走去。
“丞相!”
曹洪跪倒在地,声泪俱下,“不可啊!”
“休得崽言!”
曹操没有回头,脚步沉稳如常,“他赵子龙雄踞天下六州,自诩天命,焉会行那宵小之事?”
“若孤连应约都不敢,还有什么颜面做他赵子龙的对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况且,孤也有很多事,想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