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陵城外,晨雾未散。
袁谭立于城头,双手死死攥着城垛,指甲嵌入砖缝,渗出血来。
前日,典韦率铁浮屠踏碎文丑的鬼骑,那铁蹄碾过骨肉的声响,至今仍在耳边回荡。
特别是文丑被一戟穿胸的画面,每一闭上眼就会浮现。
袁谭望着城外那片正在展开的旗帜,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成廉的骑兵,那是步卒。
铺天盖地的步卒。
他们长矛如林,刀盾如墙,玄色的“明”字苍龙旗一面接一面从晨雾中显现,仿佛无穷无尽。
“是明军主力……”
身旁的管统声音发颤,“大王子,至少有两三万之众!”
袁谭没有应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最显眼的将旗,斗大的“韩”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外,韩唏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阴陵城头。
只见他一挥手,身后三万南阳军便如同精密器械般展开…..
“传令下去。”
韩唏声音平淡,“断其粮道,绝其汲道。不许一兵一卒出城,也不许一兵一卒入城。”
“诺!”
背插令旗的传令兵轰然应诺,策马传令。
阴陵城内,两万四千齐军步卒挤在城中各处,望着城外那铜墙铁壁般的包围,眼中满是绝望。
“大王子!”管统跪倒在地,“末将愿率敢死队,趁明军立足未稳,掩护大王子突围!”
袁谭摇了摇头。
突围?一群步卒怎么突围?
明军铁骑就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只要步卒一出城,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等等吧。”
袁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等父王派援军来。”
管统张了张嘴,好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
梁郡,睢阳。
睢水之畔,血流浮尸。
三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半渡截击,将整条睢水化作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坟场。
当日,曹操率四万曹军,自寿春撤围后一路北归….
按曹操的计划是,渡过睢水后,在睢阳略作休整,再北上鄄城。
然而,他提心吊胆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是三日前,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时分….
当时,曹军前队已至北岸,中军正拥挤在浮桥与浅滩之间,后队还在南岸列队等候。
而就在这时,曹军后方骤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三千明军铁骑披着残阳杀出,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曹军后队。
马蹄踏碎泥土,刀锋映着残阳,惨叫声、嘶吼声、战马嘶鸣声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转眼间,后队步卒便被铁骑冲得七零八落,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推搡着中军一同向河岸涌去…..
浮桥,在混乱中被挤塌,无数士卒落入冰冷的睢水,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沉重的铠甲拖入河底。
而在三千铁骑之后,高顺亲率五万豫北军主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
玄色的“明”字苍龙旗铺天盖地,刀枪如林,杀声震天。
曹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四万大军在睢水两岸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那一战,从黄昏杀到深夜,又从深夜杀到天明。
睢水之上,浮尸连绵数里,河水为之断流。
南岸的溃兵被明军围剿殆尽,北岸的残部则在许褚、曹洪、李典等将的死战下,护着曹操向北逃遁。
最让曹操痛心的是,荀攸在那场混乱中溺亡,他的马车在溃兵冲击下翻入睢水,车夫当场毙命,荀攸被沉重的车架压住,挣扎不出。
当许褚闻讯率亲卫赶到时,只从水中捞起一具面色青紫、已然冰冷的尸体。
当时,曹操抱着荀攸的尸身,不哭不喊,只是死死抱着,如同一尊石雕。
最终,是许褚硬生生掰开他的手,将他架上战马,逃进了睢阳城。
睢阳,是梁郡治所,城墙高厚,壕沟深阔,城中更是囤积着大量兵甲箭矢和守城器械。
因为睢阳,原本是曹操抵御袁术北犯而精心经营的重镇。
如今,这座重镇倒成了曹操最后的屏障。
夕阳西下,血红的光线染红了睢阳城头那面残破的“曹”字大旗。
城外,明军的营寨连绵如海,玄色的苍龙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森林。
营寨中号角声此起彼伏,士卒的操练声、战马的嘶鸣声、投石车装卸的铿锵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战争交响。
高顺策马而立,身披精良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如铁,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身后,郝萌、高雅等将分列两侧,甲胄森然,战意汹涌。
郝萌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攻城器械已组装完毕。投石车一百二十架,楼车三十座,冲车十五辆,云梯百架。是否继续攻城?”
高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睢阳城头。
城墙上,曹军士卒密密麻麻地挤在垛口后,他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恐惧,铠甲上还残留着当日睢水之战的血污。
有人在瑟瑟发抖,有人死死攥着手中的长矛,有人则茫然地望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敌军,眼中满是绝望。
这座城,怕是守不住了。
但城头最高处,那面残破的“曹”字大旗依然倔强地飘扬着。
旗下,一个身影扶剑而立,身披玄色战袍,外罩精良鱼鳞甲,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青釭剑。
他的面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两鬓斑白,眼窝深陷,颌下的长髯凌乱不堪。
但那双细长的眼眸,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曹操。
高顺的目光与曹操遥遥相对。
虽然隔了数百步,但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传令。”
高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将领耳中,“今日暂且收兵,命将士们饱食休整,明日拂晓…..全力攻城。”
“诺!”诸将轰然应诺。
与此同时,睢阳城头。
曹操负手而立,望着城外那片正在收兵的明军营寨……
暮风吹来,吹动他斑白的鬓发,吹动他残破的战袍,吹动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釭剑。
“丞相。”身后传来许褚低沉的声音,“高顺收兵了。”
曹操微微颔首,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寨上,仿佛要透过那些营帐,看穿高顺的布置,看穿这场围城战的胜负。
“仲康。”
曹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依然镇定如常,“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许褚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回丞相,末将已清点完毕。目下城中可战之兵,共计一万两千余人。其中……近半数带伤。”
一万两千余人。
曹操闭上眼睛,四万大军从淮南撤围,如今只剩万余残兵,困守孤城。
而城外,高顺的五万豫北军虎视眈眈,士气如虹,兵精粮足。
这一战,还能打多久?
“公达。”
曹操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三日前,荀攸的尸身用马革裹住,草草葬于睢水北岸。
那座孤零零的坟茔,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用几块石头垒了个记号。
他发过誓,等击退明军,一定要将公达的灵柩运回颍川祖坟厚葬。
可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睢阳城,都是未知。
“丞相!”
许褚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愿率敢死队,今夜出城劫营!若能斩杀高顺,明军必退!”
曹操睁开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许褚。
这个跟随他多年的猛将,虎目中燃烧着熊熊战意,如同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猛虎,宁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
“不必。”
曹操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高顺非等闲之辈,他的营寨必然防备森严。劫营,不过是送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遍体鳞伤的将士,扫过他们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扫过这面千疮百孔却依然倔强飘扬的“曹”字大旗。
“传令下去。”
曹操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城头回荡,“今夜轮番值守,其余将士好好歇息。将城中所有的滚木礌石搬上城头,所有的火油金汁备足,所有的弓弩箭矢配发到位。”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告诉他们,孤不会走。孤就在这城头,与他们同生共死。”
此言一出,城头一片死寂。
那些疲惫不堪的曹军士卒,那些浑身浴血的老兵,那些刚刚从睢水浮尸中爬出来的残兵败将,纷纷抬起头,望向城楼最高处那个扶剑而立的身影。
他们的丞相,没有走。
他们忽然觉得,这座城,或许还能守。
“愿随丞相死战!”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沙哑而嘶哑,却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整片草原。
“愿随丞相死战!”
“死战!”
万余残兵的嘶吼声,在暮色中回荡,压过了城外明军的号角,压过了呼啸的寒风,在睢阳城上空久久不息。
曹操转过身,再次望向城外那片连绵的明军营寨。他的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高顺,你要攻城,那便来吧。
孤,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