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相浑身绷带早已被反复浸透的血水泡得发胀开裂,旧伤尽数崩裂,新鲜的血珠顺着小臂、脖颈不断滚落,混着雨水砸在地上,无声融入遍地猩红。
他连喘息的间隙都不敢留。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顶级杀机,身前是濒临崩溃的防线,身上的伤势早已抵达人体承受的极限,每一次肌肉牵动,都是撕裂骨骼的剧痛。
可他顾不上分毫。
脚尖轻点积水地面,身形骤然消融在浓稠的雨夜黑影之中,血脉异能【隐匿】展开,气息、心跳、体温、杀意尽数剥离,整个人像一滴墨融入黑夜,彻底消失在庭院的阴影褶皱里。
赤甲老者枯鬼静静伫立在。
枯瘦佝偻的身躯裹在厚重陈旧的赤色铠甲里,宽大的甲片衬得他愈发单薄羸弱,仿佛一阵夜风便能将这具垂暮躯体吹垮。可那双鎏金竖瞳却澄澈剔透,没有半分老态昏沉,古老、漠然、睥睨众生,像沉睡百年的龙族旧瞳,淡淡扫过空无一物的黑暗。
面具之下,溢出一丝带着玩味的沙哑笑意。
“【隐匿】吗?有意思。”
他活过漫长的厮杀岁月,见过无数擅长潜行的混血种,却很少有人能在他的感知里,藏得这般干净彻底。
可惜,藏得住身形,藏不住杀意
枯鬼指尖轻轻一磕漆黑刀鞘。
铮——!
清越凌厉的拔刀声撕裂雨幕,纯粹的黑色刀光骤然炸开,没有锁定方位,没有预判轨迹,甚至没有凝聚杀势。
只是平平无奇的向前一刀横斩。
这一刀朴素到极致,却蕴藏着高阶血统绝对的力量,覆盖身前整片黑暗空域,撕碎一切虚妄与隐匿。
下一瞬,雨夜中传来清脆刺耳的崩裂声响。
寸寸断裂的金属颤音格外清晰。
墨无相用以护身、暗藏偷袭后手的武士刀,连同他暗中凝聚的所有气劲、隐匿屏障,在这随手一刀之下,彻底碎裂成无数细小残片,伴着雨水飞溅四散。
暗处的墨无相心神巨震,胸腔骤然一空,极致的错愕攥紧了他所有思绪。
仅仅一击。
没有蓄力,没有绝杀,甚至算不上认真出手。
便破了他的隐匿,碎了他的兵刃,击溃了他所有底牌。
血脉与实力的鸿沟,从来都不是努力与拼命能够填平的。
他虚化的身形尚且悬浮半空,重心未落,气息不稳,连落地的缓冲都来不及完成。
视线一晃,枯鬼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没有瞬移的流光,没有高速突进的风声,仿佛从一开始就伫立在他落点前方。
老者微微沉腰屈膝,漆黑长刀斜垂身侧,古流杀阵的绝杀起手式稳稳成型,刀身萦绕的淡淡黑煞气死死锁死他全身要害。
姿态从容,杀意沉凝,仿佛下一秒落刀,便是干净利落的一刀两断,彻底终结这场无谓的挣扎。
“你在看哪?小娃娃。”
阴冷沙哑的声音贴着雨幕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像死神在耳边低语。
绝境临身,退无可退。
墨无相牙关死死咬紧,牙龈渗出血腥的铁锈味,眼底骤然炸开两点璀璨的鎏金光泽。
潜藏血脉深处的异种力量被迫彻底唤醒。
“血脉觉醒【虚化】!”
刹那间,他周身肌理变得朦胧通透,肉身短暂剥离实体,化作半虚半幻的残影。
凛冽漆黑的刀光径直穿透他的躯体,没有带出半分血肉,没有造成半点创伤,斩过的唯有一片虚无残影。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保命空档,墨无相落地屈膝,腰背猛然发力,身躯贴着积水地面连续急速翻滚,硬生生拉开数丈生死距离,狼狈却精准地脱出了刀势的绝杀范围。
他撑着冰冷的石板猛地抬头,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混着雨水浸透眉眼,视线一片模糊。
预想中的追击并未降临。
枯鬼依旧伫立原地,没有移步,没有出刀,鎏金竖瞳漠然平视前方,透着洞悉一切的冷漠嘲讽。
这一刻,彻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墨无相的瞳孔骤然放大,心底炸开惊悚的顿悟。
中计了。
从始至终,这一刀都不是为了杀他 。
牵制、诱敌、拖延。
老者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拼死拦路的残躯小将。
“不好!奈美姐!”
凄厉的警示哽在喉头,墨无相甚至来不及平复喘息,不顾撕裂筋骨的剧痛,强行蹬地冲刺。
可距离早已注定结局。
雨幕虚空骤然扭曲震荡,枯鬼的血色残影瞬间剥离原地,跨越空间阻隔,无声闪现至樱井奈美身前三尺。
面具之下,原本漠然的笑意彻底扭曲绽开,狰狞的杀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腐朽阴鸷的气场死死笼罩住孤身的樱井家主。
方才的混战厮杀,墨无相拼死挡阵,为樱井奈美争取到了收拢残兵、退守防线的喘息之机。她刚刚稳住慌乱的心神,指尖尚且残留着驭金异能的余温,根本来不及设防,来不及凝聚力量。
顶级强者的绝杀,已然近身。
“樱井家主,永别了。”
枯鬼的声音冷硬如寒铁,不带半分波澜,漆黑长刀缓缓抬起,刀势锁死全身要害,是无解的必杀一击。
死亡的阴影彻底覆顶。
樱井奈美清冷的眉眼第一次褪去所有沉稳镇定,眼底掠过一丝凡人血肉本能的恐惧。
她执掌樱井家多年,历经叛乱纷争、派系厮杀,早已看淡生死,可直面这种跨越维度的血脉碾压,所有的挣扎、布置、抵抗,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指尖紧绷,想要催动唤刀格挡,可瞬息之间,血脉之力根本来不及凝聚锁定。
“不要!”
后方的墨无相双目赤红,拼尽所有力气冲刺,风声灌满口鼻,满心都是无力的绝望。
他拼了半条命挡住的杀机,终究还是落向了无辜之人。
一切都要落幕了。
樱井家今夜终将覆灭。
就在漆黑刀光即将劈落、生死定格的千钧一刻!
天穹雨幕骤然撕裂!
一柄古朴厚重的武士刀穿透层层冷雨,裹挟着雷霆坠势从天而降,重重插落在樱井奈美身前的积水地面。
哐当——!
剧烈的震颤炸开一圈凌厉气浪,飞溅的雨珠、碎石尽数被气劲震飞,硬生生截断了即将落地的绝杀刀势。
极致的杀机被强行撕裂缺口。
枯鬼眼底杀意一滞,身形瞬间闪退数丈,稳稳落至废墟之上,避开天降兵刃的震慑范围,面具下溢出阴冷的冷笑。
“山本,你这老东西,居然还没死。”
撕裂风雨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道挺拔苍老的身影如迅雷破雨,瞬息落至樱井奈美身前,脊背挺直如百年古松,稳稳替她扛下所有残余杀机与漫天风雨。
是犬山山本。
老人发丝尽数被冷雨打湿,贴在布满风霜的额角,老旧的武士服沾满血污裂痕,周身气场沉凝如渊,没有半分垂暮老者的孱弱。
“我来晚了吗?”
他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可紧握刀柄的指节早已泛白,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逃过一劫的樱井奈美微微抬手,轻拍胸口,惊魂未定,眼底满是错愕与诧异。
“是你?你怎么来了?犬山家那边……没事吗?”
她早已听闻近期影流清扫各大本土混血世家的消息,犬山家作为老牌战力世家,必然首当其冲,她从未想过山本能抽身赶来驰援。
雨夜风声萧瑟,山本垂眸望着脚下满地血污残骸,声音轻得像碎雨,却重得压人心神。
“犬山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灭门绝境。
没有多余的悲戚,没有冗长的控诉,只剩沉淀血海深仇后的死寂决绝。
所有族人、基业、府邸、过往,尽数葬于影流的屠刀之下。
他抬首,额间两道古老的鎏金纹路缓缓亮起,漆黑眼眸彻底被璀璨的黄金瞳覆盖,压抑数十年的恨意与怒火彻底撕开了温和的表象。
周身原本内敛的杀伐气骤然暴涨,与枯鬼的阴诡煞气在雨夜里轰然对撞,掀起漫天乱雨。
“枯鬼。”
他一字一顿,字字沉铁。
“你欠我犬山满门性命,还有我夫人的一条命。”
“今日,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庭院对面,枯鬼轻轻嗤笑,满是漠然的轻蔑。
“就凭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漆黑长刀骤然震颤不休。
浓郁诡谲的黑色鬼火顺着刀身攀爬蔓延,幽邃、阴冷、霸道,是焚烧血脉、吞噬一切的禁忌力量。
最诡异的是漫天坠落的冰冷雨水,落至刀身三尺之内,尽数凭空蒸发,滴水不沾,连风雨都无法浸染这柄染满血腥的鬼刀。
霸道的血统威压层层铺开,压得周遭雨幕彻底凝滞。
“谁说的。”
清淡沉稳的男声骤然穿透雨幕,凭空响起。
山本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震荡,透明虚化的人影缓缓凝实,墨无相不知何时已然挣脱战局,悄然赶至阵前。
他浑身伤势狰狞可怖,绷带崩裂、血肉外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可握刀的手掌依旧稳如磐石,脊背挺直,少年傲骨未折分毫。
“还有我。”
犬山山本侧首看向身旁满身残伤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赞许。
他一眼便认出此人,是白玖熙的同伴。
“小家伙。”
他语气沉稳,带着前辈的笃定。
“你的伤势撑不住,退到后方护住樱井家主。这里的恩怨,还轮不到你插手,交给我便好。”
这是老一辈的仇怨,是旧时代的血债,不该让满身伤痕的小辈以身赴死。
可墨无相微微抬眼,漆黑眼底燃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执拗,哪怕身陷绝境,哪怕实力悬殊,也没有半分退让。
“如果我非要插手呢?”
山本无奈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几分对少年意气的唏嘘。
“年轻人,终究气盛。”
他抬眼望向雨幕深处,沉沉开口。
“你当真以为,我只有一人?”
话音未落,雨夜虚空骤然裂开两道人影,无声落地。
丸子头少女凯蒂身姿挺拔,黑衣猎猎,落地的瞬间周身所有气息尽数收敛,瞳孔光泽缓缓黯淡,姿态恭谨至极。
“少主,我们抵达战场。”
紧随她身旁落地的是李诗诺。
少年衣衫凌乱,发丝濡湿贴在白皙脸颊,刚刚结束跨域瞬移的他尚且处于眩晕状态,脑子空空荡荡,一脸茫然地站在满地血污之中,懵懂扫视四周满目疮痍的修罗战场。
硝烟漫天,尸骸遍地,杀伐气刺骨冰冷。
“奇怪……刚刚发生了什么?”
混乱的位移、突兀的战场、浓烈的血腥味,让他一时间没能回过神。
阵前拼死鏖战、数次濒临绝境的墨无相,看清来人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彻底松弛,心底压了整夜的巨石轰然落地。
所有孤军奋战的绝望、濒临死亡的惶恐、无力抗衡的压抑,尽数在这一刻消散大半。
他目光微微呆滞,怔怔看着那道熟悉的少年身影,低声吐出两个字。
“老……李……”
雨声嘈杂,战火萧瑟,可这一刻的安心,清晰得无以复加。
李诗诺循声转头,看清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墨无相,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松弛散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戏谑。
“呦呵?老墨,你真在这儿啊。”
紧绷厮杀整夜、数次死里逃生的墨无相,被这轻飘飘的语气戳中情绪,紧绷的嘴角微微抽动,带着劫后余生的傲娇与吐槽。
“你的动作可真够慢的。”
“我刚才,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李诗诺无奈挠了挠濡湿的头发,一脸无辜。
“哎呀,这不是赶过来了嘛,有我在,死不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身侧身姿优雅、气质清冷的和服女子,眼底闪过纯粹的善意与好奇,笑着开口。
“这位漂亮的姐姐是?”
樱井奈美本还沉陷在方才的惊魂未定中,看着少年干净纯粹、毫无戾气的眼神,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眉眼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褪去了家主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婉亲和。
“小弟弟嘴真甜。”
“我是樱井奈美,樱井家现任家主。”
李诗诺咧嘴一笑,少年气十足,豁然开朗。
“那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一旁的墨无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心俱疲,满心无语。
都到了生死对峙的关头,这家伙依旧是一副游山玩水的散漫模样。
可他却偏偏无比踏实
因为他知道,只要李诗诺来了,这场死局,就有了一丝翻盘的可能。
“老李你这家伙……”
庭院中央,枯鬼静静看着阵前几人旁若无人的寒暄调侃、松弛打趣,鎏金竖瞳里的漠然彻底被阴冷戾气取代。
他纵横厮杀半生,执掌影流顶级杀权,无数强者闻其名而胆寒,从未有人敢在与他对峙的生死战场之上,如此肆意散漫。
这种无视,是极致的轻蔑。
死寂的阴冷杀气层层堆叠,赤甲周身血色雾气隐隐翻涌,整片庭院的气温骤然暴跌,冷雨都变得刺骨凛冽。
他沉沉开口,声音冷得像地底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们聊完了吗?”
犬山山本抬眼怼回,语气凌厉,裹挟着数十年的血海深仇,寸步不让。
“怎么?老东西,着急投胎?”
李诗诺闻声转头,终于正眼看向庭院中央的枯鬼。
瘦弱佝偻的身躯,破旧陈旧的赤色铠甲,苍老干枯的轮廓,垂暮孱弱的体态,怎么看都是一副风烛残年、人畜无害的老人模样。
少年眼底满是疑惑与无语,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神情凝重的墨无相。
“老墨,你不至于让我来欺负一位慈善老人家吧?”
这句轻飘飘的调侃,让全场紧绷的杀伐氛围骤然一滞。
墨无相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凝重,字字郑重,带着死战过后的真切忌惮。
“他不是什么善人。”
“千万不要轻敌,他的刀有大问题。”
他是亲身领教过这柄黑刀的碾压之力,知晓这看似垂暮的老者,藏着何等恐怖的杀性。
“好吧。”
李诗诺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戏谑散漫,轻轻应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骤然蒸腾起漫天滚烫的白色蒸汽!
嗤——!
滚烫白雾冲破雨夜寒凉,轰然炸开!
沉寂的血脉之力彻底沸腾、暴走、解封!
磅礴浩瀚的远古血脉气息疯狂涌动,压得漫天风雨剧烈翻涌!
少年白皙的手臂、脊背、肩颈,肉眼可见地蔓延出细密坚硬的暗金色鳞片,粗糙的龙鳞取代人类肌肤,骨骼咔咔作响,节节拔高重塑,肌肉线条疯狂隆起、凝实、重组。
原本清瘦挺拔的少年躯体,在短短数秒之内,疯狂膨胀至两米四的巍峨体态!
半龙化完全解封!
暗金龙鳞在冷雨里泛着冰冷霸道的金属光泽,蛮荒古老的龙威轰然铺展全场,碾压一切阴诡煞气。
雨夜之下,巍峨的半龙战士伫立阵前,霸烈滔天,势压四方。
“凯蒂。”
半龙化后的嗓音低沉厚重,带着龙性独有的磁性与沉稳,褪去了所有少年慵懒。
“帮我护住老墨,还有这位樱井小姐。”
凯蒂躬身颔首,语气恭谨利落:“明白,少主。”
一旁的墨无相彻底怔住,瞳孔巨震,怔怔望着眼前彻底蜕变的巍峨身影,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满是极致的震惊与错愕。
这是……老李真正的力量?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完全解封的、极致霸道的半龙化。
“老李你……这是!?”
李诗诺微微侧首,鎏金龙瞳温润沉稳,没有半分失控的暴戾。
“别担心。”
“这个状态的我,还不至于失控。”
他抬眼,目光穿透漫天冷雨,直直锁定庭院中央的枯鬼,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犬山山本,沉声开口。
“老先生,一起上?”
犬山山本看着身旁如山巍峨的半龙身影,眼底闪过极致震撼,随即燃起久违的磅礴战意,沉寂数十年的杀伐热血彻底复苏。
他缓缓握紧刀柄,重重颔首。
“好。”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与人并肩作战了。”
“我从侧边切入,封刃牵制,截断他的退路。”
“正面强攻,尽数交给你。”
李诗诺微微颔首,龙瞳微亮,霸烈的龙威彻底铺开。
“了解。”
下一秒,漫天冷雨被狂暴的血脉之力撕碎,刀光与龙影碰撞的轰鸣,将彻底撕碎这片死寂的夜空,倾盆而下的暴雨里,一场决定东京混血格局的死战,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