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去,赶紧走,我家女儿暂时不嫁人。”
焦母一愣,还想继续画大饼:“你别急着回绝!罗敷容貌手艺冠绝全城,嫁过来是高配。往后我绝不苛待她,不会像对刘兰芝那样,日日催着织布劳作,这是一桩双赢的好事,错过可就没有机会了。”
秦家大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逼人,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周旋余地:
“我妹妹不是用来顶替别人的替补,更不是你挑来换媳妇的备选。你这老婆子什么德行,你儿子又是什么样子谁不清楚,还想叫我妹子卷进你们家的烂摊子里面,赶紧滚蛋。”
焦母夸奖焦仲卿多么多么优秀的话说了一半,被强行咽了回去,她满以为对方会十分高兴,恨不得月底就将女儿嫁过来做续弦,不曾想对方居然这般疾言厉色。
她以为对方是忘记自己是哪户人家了,或许以为她家是什么破落户呢,“不是旁人,是焦仲卿,是太守府上的府吏,你们家秦罗敷嫁过来后我定将她当亲生女儿对待,定不会委屈她,我今日特来求娶。”
好听话嘛,谁不会说,嫁进来之前肯定是千好万好的,如何待你像亲生女儿一般,绝不辜负你。至于嫁进来之后嘛,呵呵,敢不当牛做马的伺候姑婆,敢违背婆婆的命令不早起晚睡干活,等着被休吧。
秦父怒气更甚,“赶的就是你,听说当你家的媳妇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比那奴隶还不如,去去去,别说我家女儿才貌双绝,就是貌丑无盐也不往你家那火坑跳。求求求,求你二大爷!”
焦母不服,还想争辩:“仲卿是府吏,体面安稳,秦罗敷嫁过去是享福!这是过好日子,哪里是替补?你们好好掂量掂量,这么难得的机缘,错过了多可惜!”
大哥猛地一拍案几,案上桑筐震得一晃,厉声开口:“还敢纠缠,此事绝无半分商量的余地。再废话,老子砍了你。”
秦父也拿着棍子朝着焦母走了过去,焦母吓得立刻朝着院门跑去,“不结亲就不结,反正吃亏的不是我,我儿子是府吏,那是尚书令根苗,出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秦父大吼一声,“老虔婆还敢多嘴,吃我一棒子。”
焦母吓得嗷嗷大喊,一口气跑出了院子老远,鞋都跑掉了一只,直到拐了弯见秦家父子没有追上来,她才长舒一口气。
她心里还憋着火气,暗自嘀咕,秦家这些人实在太过蛮横,放着这么好的亲事,居然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真是不近人情,不识好歹。
她倒要看看,等焦仲卿来日当了大官,看他们如何后悔,到时候别说给焦仲卿为妻,就是当妾她也不稀罕。她儿子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貌美贤惠多才多艺能干手巧顺从孝顺听话能生孩子的未婚女子多的是,没了秦罗敷,还有王罗敷张罗敷李罗敷,貌美的女子多了,都等着她挑选呢。
焦母朝着秦家的方向啐了一口,又打起精神头,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着另一家去,她一口气走了三四家,结果没一个同意的,要么说自家女儿暂时不嫁人,要么直言说看不上你家儿子,气得焦母出了门就小声骂他们没见识。
自家儿子无论是德行,相貌或是前途,那都是打着灯笼难找,按理说不应该,难不成是那刘兰芝他们家里乱嚼舌根,污蔑他儿子?
她早就说此女主意太正,性子别扭,不曾想还有那乱嚼舌根的毛病,真是令人生厌。也就是焦仲卿觉得她千好万好,直到她们母子两个挨了顿骂他才清醒过来,看透了那刘兰芝的真面目,将人赶走。
可没想到对方手段那般卑劣,居然敢污蔑他们家的门风。
也不曾想她背地里是如此花言巧语,居然令所有人都被她蒙骗,轻信了她的谎言,而自己说了那么多实话,却没人相信。
哎呦,真是老天不开眼啊,他们家怎么就遇到刘兰芝这样的媳妇,若不是他家门风正,也是有头有脸的良民,她早就去刘家大闹一场,将刘兰芝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看他们家怎么有脸。
当然,自己也是害怕做绝了让对方打一顿,毕竟刘兰芝的那位兄长,看着也不是好惹的。
焦母叹息了几声,又朝着下一家去。
几日后的清早,刘家院门叩响,太守府遣来的官媒已经到了。
媒婆一身鲜亮襦衣,红帖揣在袖中,满面春风,进门就高声道贺,声音响亮,引得隔壁人家都探头张望。
这不知道是这一个月来第多少个媒婆登门了,不过今日的排场最大。
刘母眼前一亮,暗想这莫不是兰芝说过的会有贵人请来的媒人前来提亲,这才如此大的阵仗,连忙将媒人迎进堂屋,奉上新茶。
不多时,刘兰芝的兄长也从外间赶来,母子二人一同在堂前接待,刘兰芝并未出来相见,只在内室静听外头动静。
媒婆喝了一口茶,便放开话匣子,眉飞色舞地夸赞太守家的公子。说公子年岁相当,品貌端正,太守乃是庐江一郡主官,府中屋舍齐整,仆从使唤一应俱全,姑娘嫁过去便是官宦人家少夫人,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日夜操劳织布,享不尽体面安稳。
又说聘礼早已筹备妥当,金银彩帛、牛羊酒醴,到时候浩浩荡荡抬上门,十里乡邻谁不艳羡,这般机缘,实在是千载难逢。
刘兄心中大喜,他本就一直记挂妹妹被休归家,盼着寻一门上好亲事,前段日子妹妹一直拒绝来提亲的媒人,说什么父亲托梦告诉她日后定有良缘来提亲,这样的话他本是半个字都不相信,只以为是刘兰芝心中还记挂着那将她休弃的焦仲卿,才一再推辞。
他还想着如何将妹妹骂醒,那焦仲卿既然让她回来,名声受损,这样的男子就算是将来来接她回去也断然不能同意,谁知道他哪日会不是再将人遣送回来。
不曾想妹妹说的居然半点没有假话,真有贵人来了,还是庐江最大的贵人,这什么什么狗屎运啊。
妹妹啊妹妹,你拿到大结果了。
如今太守府主动遣媒,正中他心意,连连点头,不住称好。刘母心里却多一层思量,便想先去问问女儿,再商量一番。
媒婆也不催促,只笑着说太守府耐心等候,让刘家细细斟酌,切莫错失良机,又把红帖留在案上,千叮万嘱,待商议妥当,明日她再来听回音,随后便告辞离去。
媒婆一走,刘兄立刻转身去往内室,带着刘母一同来问刘兰芝的想法。刘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又带着笃定,跟兰芝讲明:“太守门第显赫,这门亲事若是应下,你往后终身有靠,刘家也能添几分体面,连带着你侄女的婚事也能更上一层。焦仲卿终究只是小小府吏,当初连你都护不住,不必再想着他了。”
刘母拍了拍他的肩膀,嗔怪道:“别胡说,你妹妹早就不惦念那人了,你也别在她面前提,那都是过去的糟心事了。”
刘兄嘿嘿笑了两声,“是是是,都怪我,妹妹你看呢?”
刘兰芝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在太守府上或许不会再想焦家那般的劳累,但想必也会有其他的麻烦事,这个时代有几个女子能真正过得好。
挑选丈夫时,就算对方说的千好万好,真正相处了,怎么样也未可知,何况对方家大业大,去了之后八成也会有旁的难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好歹,对方是大户人家,在红砖绿瓦里边哭总比在破房子里哭还要好,事多不要紧,最怕的是事多人还穷。
大不了哪日过不下去了,一碗汤药给他送走,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玉米,连长豆角都没有,不然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过倒是有豌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沉吟片刻,然后点点头,“一兄长说得没错。当初我辞别家里出嫁侍奉夫君,半路上被遣送回来,落脚在兄长家中。往后我的事,都听兄长安排,我哪里敢自作主张。若兄长觉得这门婚事不错,就只管答应媒人,定下这门婚事吧。”
刘兄见状大喜过望,只觉得悬着的心落了地,当即就要着手准备,等着太守府再来敲定婚期。刘母看着女儿,心中隐隐带着疼爱,“好孩子,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今后好好过。”
婚事准备的急,就在五日之后,刘兄看了看刘兰芝手上现有的物件,这些年在焦家她攒了不少,能拿的都拿回来了,但毕竟是嫁去太守府上,这些嫁妆还有有些寒酸了。
于是刘兄又琢磨着给刘兰芝再添一些东西,免得被人看笑话。
刘家上下便忙着筹备婚事,院里院外一片喜庆光景。
一日过后,在太守府上当差的焦仲卿听闻五公子要娶亲,多嘴问了一句,听到对方是谁后彻底傻眼了。
虽然那日刘兰芝将他和母亲臭骂一顿,但是他觉得大家都是在气头上,刘兰芝被压迫太久了才会如此,实际上是不想离开自己的。
刘兰芝对自己情意绵绵,君当作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这话是她亲口对自己说的,怎么可能有假。
她当初说出那样绝情又羞辱自己和母亲的话,自己还在怨着她,想着多冷她个一年半载的再去找她,让她知道什么叫害怕了,待她日日遭受兄嫂的白眼,母亲的指责,才会知道夫家才是她的归宿,才会对丈夫和姑婆更加顺从。
自己火气还没消呢,不曾想刘兰芝不声不响的,居然嫁人了。
要是嫁的是旁人,那他或许还会认为刘兰芝是故意放出假消息给自己听,让自己以为她很抢手,让自己着急,早点回去娶她,玩欲擒故纵的那一套。但这是太守的儿子,太守家中已经准备上了啊,难道太守还能和刘兰芝一起演戏吗?
焦仲卿如遭雷劈,这太不可思议了,刘兰芝怎么能攀上太守家的儿子呢?太守最近是不是眼睛不好使?刘兰芝除了长得好一点,勤快点,通晓乐理能挣钱外,还有什么好的?
他连官府差事都顾不上,丢下手中公务,策马狂奔,一路尘土飞扬,火急火燎连夜冲回庐江,跌跌撞撞直奔刘家大门。
人还没进院,凄惨的呼喊声先飘了进来,“兰芝!我的兰芝!你怎能负我!”
焦仲卿冲进院子,一脸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的模样,眼眶通红,眉头紧锁,摆出一副被辜负、被背叛的委屈姿态,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深情人设。
院里的刘兄、刘母都被他这惊天动地的架势整懵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小子,你不是将我妹妹休回娘家了吗,还来做什么?走走走,我们家要办喜事,别在这碍眼。”
焦仲卿忍着火气,“兄长明鉴,兰芝归家之前我便与她说好,改日定会来接她回家,她……你们怎么能违背诺言呢?”
提起此事刘兄也一肚子火气,“谁同你说好?我怎么不知,你将我妹妹休了还想让她等你?你真是好大的面子。”
刘兄上下打量着焦仲卿,“我妹妹只说你那母亲早就给你选好了再娶的女子,这段日子也有人说你那母亲去了不少户人家为你相看,怎么,一个都没看上你?”
焦仲卿老脸一红,“这……也并非如此,我只是谨记和兰芝之间的承诺。”
“一边谨记诺言一边和别的女子相看?我瞧着是旁的女子看不上你,你这才回来寻我妹妹,莫不是见我妹妹高嫁,你却孤身一人娶妻艰难,你心里不痛快了又想来毁了我妹妹的婚事?你当我妹妹是你焦仲卿家中的物件吗?”
焦仲卿语气中有些急切,“可我与兰芝夫妻恩爱,说好此生不分离,从前不过是些误会罢了,还请舅兄允我和她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