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一眼篝火后隐入黑暗的居庸塞,王离下意识的重重一叹。
做出抗命咸阳,擅自出兵漠北的决定时,王离仔细想过他会面临的各种结果。
甚至深入漠北时,腾信所贬损他会被咸阳令派他人取代的状况,他都想到过。
可最不想倚仗,甚至隐隐被视作威胁的安登,居然会成为他最后的落脚之处,且还是他主动做出的选择。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这对向来骄傲的王离而言,心头还是难免恍惚,甚至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此外,赵佗的路数或者说是选择,也同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太尉府所谓的传令,其实就是出自赵佗。
其意很简单,要么他接受打压失去了威望而舍了兵权。
要么他不服与之大打出手,做出同室操戈的举动。
而前者,即便是他低头,跟着他出征的将士因受他牵连,往日子也不会好过。
所以在赵佗看来,他能选的只有后者。
除却大义,胜算上也是赵佗占了优。
毕竟他出征时统领的是将近五万大军。
虽说入漠北后几次大胜,可折损的也很厉害,最终回来只余三万多将士。
如果算上投过来的匈奴人,兵力可达六万左右。
但数目看起多了一倍,战力上却到底差了一些。
另外打了一圈回来,箭矢已经所剩无几,甲胄与兵器也都有所破损。
而且将士们的士气虽佳,可却疲惫至极。
最主要的是,都是出自北军的袍泽将没人会愿意相互动手。
除却安登那边的军卒,剩余的屯军最初或许会因受到猜疑、军功不被认可而含怒搏杀,
打上一阵或是对峙久了,赵佗只要稍稍施恩,这些屯军或许就会泄了气。
因此真正动起手来,别说是攻入居庸塞,就是在塞外对阵,他也是输多胜少的局面。
他先前所谓的低头,根本就稳不住赵佗。
即便是猜到涉间与苏角还并没选择支持,赵佗也该紧紧相逼才对。
可赵佗的做法却是虏获的牛羊还给他留了两成。
这两成看似不多,实际上完全够大军折返会安登一路上的军粮所需。
而其他虏获也只是留下了账册,却并未取走上计。
最让人迷惑也是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还给补了五万的箭矢。
补得目数虽然不算多,可那是会要人命的箭矢!
若是只为让他背上叛国之名,根本没必要这样做。
这让本就心头恍惚的王离,心中又多出因不解而生出的不安。
收回望向黑暗中居庸塞的目光,王离环视了一圈故意留下起迷惑作用的空营盘,竭力平静下来思索了片刻,磕马去追辛胜。
结果没追出去多远,就看到辛胜的家臣在一架大车的车厢外对其招手。
显然是辛胜舍了战马,选择了乘车。
轻轻挑了挑眉头,让短兵传令断后的周不疾小心戒备,王离上了大车。
“老夫死在漠北也就罢了,可死在归营的途中,多少就有些不划算了。
回去的路上能舒坦些,便舒坦些,不必如大军一样急行。”
虽然大车有些颠簸,辛胜还是给王离倒了碗荼汤。
在王离坐在矮几的对面,辛胜又将身后放置的一套干爽绒袍递了过去,轻声继续道:“其实你同样也没必要着急。”
“老将军的意思也是赵佗故意让我走?”拿起绒袍摸了摸,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辛胜的意有所指,王离又将绒袍放下皱着眉头道:“他本身就是罪身,难道不怕咸阳再治他的罪?”
“怕?”端起碗抿了口荼汤,辛胜撇撇嘴道:“那你抗命的时候怕了吗?”
辛胜的回答让王离先是神色一滞,随后不解道:“可他图的是什么?
难道在岭南时他真的是………”
说到这王离的猛的收声,并且又将眉头蹙成一团,沉思了半晌才愕然道:“他不会是真的要效仿我吧。”
辛胜摇摇头,“若是效仿你,老夫还高看他一眼。”
朝着干爽的绒袍努努嘴,示意王离换上,辛胜慢悠悠的继续道:“不管南军还是北军,有不少领兵之人都与老夫熟识。
赵佗虽是后辈,可在攻伐南疆之前,还是没少接触的。
另外,不要忘记当年赵佗能成为南军副将,还是老夫与冯劫几个举荐的。
之所以举荐他,除了他有领兵之能,就是因为他有股狠劲,有野心。
为了军功什么都能舍出去,或者该说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顿了顿,辛胜轻叹一声,神色可惜道:“扪心自问,在南疆那地方,换了老夫过去也未必能有他打得好。”
看到王离眉头挑了起来,辛胜无奈的摆摆手,“你那本事使不出来,都败在你那脾性上。
老将军也好,你阿翁也罢,遇事皆无碍稳重。
可倒了你这,却又急又满是傲气。
说那些就是为了告诉你,正因他南疆的功勋,才有今日的决断。
任谁是他,也会不甘心放下的罪身。”
见王离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神色总归是凝重起来,辛胜又抿了口荼汤才继续悠悠道:“赵佗有帅才,原本也是打算以后将南疆交给他。
甚至再过个十几年,或者说是到了二世之时。
最有可能入太尉府的就是他和你。
只是因年岁的缘故,想再抻抻他的任性,所以才在屠睢战死后派了任嚣过去。
这一点,赵佗他自己也知晓。
却万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一个安国侯不说,他还落得那个下场。
而押到咸阳后,始皇帝虽没斩他的意思,可急着巡狩却也是没见上他一面。
心中难免会生出委屈。
若是始皇帝还…
唉………”
提到始皇帝,辛胜不由重重一叹。
若是始皇帝还在,哪里会有这些糟心事,再怎么提也是无用。
捧起碗平复了一下,辛胜敛了神色沉声接着道:“世间有帅才之人寥寥无几。
敛了娇纵的赵佗对局势自然能看得清。
知晓咸阳那边能启用他,正是他与安国侯的恩怨。
不过他更清楚想报复安国侯,咸阳那边根本指望不上。
莫不如随自己的心意去做。
而杀你,或是逼迫你,于他名声不利。
让你走,且是你自己主动走,才好利于他掌控更多的北军。”
抬起目光与王离相对视,辛胜一句一顿的接着道:“自此,北军将一分为二。
另外,咸阳那边想当然的打算与胡人联手,可他却明白北地屯军真接到这样的军令会是什么样。
有损军心的事他不会做。
而安登或者说是九原对匈奴人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你又恰恰自己选择去那里………
给你补些箭矢可不是好心,是怕你回去的路上遇到匈奴人而不敌。
没了你在前面顶着,且不说要操心的事会多出多少,他如何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又如何能从抵御匈奴人当中抽身。”
停下沉默了几息,见王离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应该是也想到了这些,辛胜先是颔首,接着又无比凝重道:“走了一遭漠北,知晓了如今匈奴人不但立了国,且疆域无边,国力强横。
再听咸阳那边胡乱传令,莫说是九原,怕是整个北疆边地都难保。
这一次你与赵佗应对的不错。
接下来只要你不时刻与安国侯去比,皆可按你心意行事。”
听到辛胜又提起黄品,王离再绷不住,苦笑道:“咸阳那边不知道匈奴人现今的状况,与匈奴人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次入漠北虽有大胜,可实际上匈奴四角只去其一,且还是最弱的。
现在就该琢磨着如何对应秋时必当南下的匈奴人。
何况北地一下出了两个抗命的,往后到底是个什么局势还说不好。
哪有什么心思再琢磨去如何比。”
辛胜点点头,“你能如此想,甚好。
且已经顾不上国内如何,任由他们折腾吧。
把边地守好,才对得起始皇帝。
今晚你就与我一起在车上歇息。
让孟豹先行回去。
与安登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先看他们如何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