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夜岗,如情报上所写:火把二十步一支,巡队一炷香一趟。
红骁伏在剖面外的乱石滩里,亲眼看着一趟巡队晃过去,掐指一数,下一趟,足足要等上一炷香还带拐弯。
他回头,跟中军那位自己人对了个眼色——那位面上蒙着黑巾,只露一双眼睛,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白:情报无误,动手。
两百人贴着暗影摸进剖面,快、轻、齐,像水漫进洼地。
头一道棚区,空的。
第二道矿架,空的。
红骁心里掠过一丝不对劲——夜班的矿卫呢?岗呢?火把烧得旺旺的,人影一个没有?矿工的棚子里,鼾声都没有一声?
念头刚起,脚下大地,轻轻一震。
不是地龙翻身。是整片剖面的地皮,被无数整齐划一的脚步,同时踏了一下。
剖面两侧的矿道里,月白色的光,一排一排地亮起来了。
二百零一尊白玉人偶,从黑暗里走出来,沿坡列阵,骨身映着火把,白得晃眼。
矿道深处,灰甲如林,两千熊狼兵沉默地涌出来,盾墙一合,把剖面的进出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头顶上,九团墨影无声地铺开,像九块泼墨,把无月的夜空又涂黑了一层。
四面八方的棚区里,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照得整个剖面亮如白昼——亮得像个戏台。
红骁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埋伏。人家的岗松,是给他们松的;火把亮,是给他们照道儿的。
中计——他嘶声暴喝,结阵!硬闯!
开打的第一波交锋,是在镇矿禁里。
金禁压顶,所有人的超凡都蔫着:红白精锐的血芒缩成薄薄一层,火凤暗手袖底的朱焰更是连头都不敢冒。
禁制底下,拼的是阵型、甲胄、筋骨——这恰好是白玉人偶和熊狼兵的天下。
人偶战阵像一台咬合的机器,前排盾墙不动如山,后排长兵从盾缝里毒蛇一样递出来,一进一退,剖面入口的几十名红白精锐当场被绞翻。
熊狼兵的战阵从两翼包抄,血气连成一片土黄色的墙,推到哪里,哪里的赤甲就像割麦子一样倒。
红骁一杆血枪左冲右突,枪尖抖出朵朵血花,连挑三名熊狼兵,第四个照面被百夫长一盾拍在枪杆上,震得他虎口崩裂。
这位百夫长咧着一口白牙冲他乐:劲儿不小!再来!
红骁不愧是绿级巅峰,血枪一抖,枪出如龙,跟百夫长硬碰硬拆了十几招,招招都是玩命的路数。
百夫长且战且乐,盾里夹着锤,锤里裹着风,打得兴起,扯着嗓子喊:弟兄们都瞧着点!这才叫对手!
喊归喊,手底下一点没松。战阵合围的圈子,一寸一寸地收。
红骁血枪连变七路,枪枪奔着同归于尽去,硬是又撕开半圈缺口。可惜战阵这东西,最不怕的就是猛——你破一层,后头还有三层。
第三十招上,四影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他自己的影子里探出来,往他脚踝上一锁。
就这一锁的工夫。
百夫长的盾,结结实实拍在他后背上。
绿级巅峰的悍将,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人还没落地,八影的影藤已经顺着地皮缠上来,一落地就捆成了粽子。
红骁趴在地上,犹自扭头怒吼,吼到一半,嘴里被塞进半块不知谁掉的干粮。
绑结实点。百夫长拍拍盾上的灰,咧嘴一乐,这位是头功,主上说过的,活的比死的值钱。
换旁人,这一仗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中军里,那位蒙眼的暗手头领,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镇矿禁……果然名不虚传。他慢条斯理地撕掉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那就,砸开它。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结印,周身气息以一种自残般的方式疯狂攀升——换血改息的伪装寸寸崩裂,被压在血脉最深处的朱焰轰然炸开,青级的威压冲天而起!
朱焰·焚野!
一道朱红色的火柱从他掌心冲天而起,狠狠撞在镇矿禁的光幕上。光幕剧烈地明灭起来,淡金色的波纹一圈圈炸开,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住的绸子。
另一名青级暗手同时出手,双掌拍地:凤鸣·裂空!
地底传出一声清越的凤鸣,剖面的大地像波浪一样掀起来,金色的光幕从内部被顶出一个巨大的鼓包——
咔嚓。
一声脆响,响彻整个矿区。
镇矿禁的光幕上,裂开了一道缝。
缝一裂开,被压制的超凡像开闸的洪水,从裂缝里疯狂涌回每个人的身体。
红白精锐的血芒轰然暴起,朱焰在十二名暗手身上炸成一片火烧云——
夜,被点燃了。
接下来的场面,用厮杀两个字已经不够看了。
赤红色的血气从两百名红白精锐身上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片血云,血云里降下漫天火雨,每一滴雨都是烧穿甲胄的血火。
十二道朱焰在火雨里穿梭,像十二条烧红的鞭子,抽在盾墙上,盾墙的土黄血气被抽得明灭不定。
熊狼兵的回应是战阵齐吼。
两千人的血气拧成一股,土黄色的光柱从战阵中心冲天而起,硬生生把血云捅了个窟窿,光柱过处,火雨蒸发成漫天的红雾。
红雾还未散尽,两翼的战阵已经踏着焦土压上,盾墙推进,长兵如林,把火雨里最前面的赤甲一排排碾进地里。
白玉人偶踏着火雨推进,月白的骨身上被血火燎出焦痕,焦痕处,骨纹自行亮起,一明一灭地修复。
它们不喊杀,不结印,二百零一副脚步声在能量洗地的轰鸣里依然齐得像一副——咔。咔。咔。
踩着火,往前走。有一台人偶的臂骨被朱焰烧断了半截,它看都没看,单手举着盾,照旧站在队列里,断口处的骨纹亮得像一小截月牙。
天上一日九变。
二影掠过的地方,光没了,方圆百步坠入绝对的黑暗,黑暗里三影的迷障搅得人鬼不分,两名红白校尉红着眼互砍了三刀,才惊觉砍的是自己人。
六影张开寒狱,半边战场的气温断崖式砸下去,血火凝成红色的冰晶,簌簌坠落,大地冻出一片白霜,赤甲上的血芒都结了冰碴。
八影的影藤贴着地皮疯长,缠住赤甲的脚踝就往人偶战阵里拖。
最妖的是影域连疆。
一名暗手好容易朱焰荡开五影的匿形扑击,脚下刚站稳,眼前的世界忽然一花——他跟一名被捆成粽子的红白兵换了个位置,人已经站在人偶战阵正中央。
他失声惊呼还没出口,七八杆月白长兵已经从四面八方递到了他咽喉前。
影子!是影子换位!蒙面头领厉声嘶吼,都别落地!悬着打!
凤离密报里那三个字,此刻像冰锥子一样扎进他后颈——不可防。
半空中,大影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另一名青级暗手的上方,墨色铺开,搬山的力道当头罩下。
那暗手怪叫一声,朱焰冲霄,硬生生把下压的力道抵在半空——两股力量相撞,空气里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方圆五十丈的地面齐齐一沉,尘浪四卷。
暗手抵得双臂乱颤,牙关里都渗出血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鬼地方,到底还藏着多少怪物?!
而两位青级暗手主力,像两根烧红的钉子,在战阵里横冲直撞。朱焰过处,盾墙被烧出缺口,人偶的骨身被燎出裂纹。
青级的伟力,在破开的禁制缺口下再无忌惮,每一击都打得大地龟裂、土石翻卷。
一道朱焰横扫,剖面边缘的山坡被生生削平一层,熔化的土石顺着坡面淌下来,淌成一条火红的岩浆溪。
另一道寒狱迎面罩上,岩浆溪当场冻成黑红色的琉璃,又被紧随而至的血火轰然炸碎,碎晶溅起半天高,在火光里闪成一片妖异的红钻雨。
半边天烧成熔炉,半边天冻成冰原,中间是五颜六色的能量在对轰、炸开、再对轰。
三十里外的边市,人人都看见了北坡的天——那天的颜色,没人叫得上名字,只记得晃眼。
杀进去!蒙面头领一焰荡开三台人偶,嘶声厉喝,矿脉就在下面——夺了矿,毁了脉根!
他们今夜的任务有两个:夺矿,以及——把那位断矿高手试出来。
同一时刻,边市。
三百烧市的红白精锐,比矿上那拨还不走运。
他们刚摸到市口,市禁的光幕就亮了起来——白日里蔫不拉几的市禁,今夜亮得跟白昼似的。
紧接着,街面上、房顶上、市口的点将鼓楼上,一排排新兵营的弓弩手站起来,火舞儿叉着腰站在鼓楼顶上,笑得一脸灿烂:
等了你们半宿啦!
市禁压顶,三百人的血芒蔫了一半;街上巡队人手一面豁免牌,诡力全开。
新兵营的弩箭泼下去,箭雨里还掺着新兵们这些日子苦练的术法——火弹、冰锥、风刃,准头参差不齐,架不住量大。
白玉人偶分遣队的月白身影从巷子里包抄出来,往那儿一站,就是两堵会移动的墙。
烧市?三百人连市口第一间铺子都没摸着,就被摁在了三条街外。
带队的校尉眼看形势急转直下,当机立断要撤,一回头——来路上,九影里的七影安安静静地飘在半空,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一排灰甲。
那校尉最后是被自己人打晕拖走的。不是投降,是他想喊,身边的副手先一闷棍把他放倒。
上回当过俘虏的副手比谁都清楚:在这位处长手底下,当俘虏,有稀粥;拼命,没有。
北坡的天烧起来的时候,三里外的密境哨墙上,红琊捏着墙垛,指节一寸寸收紧。
那一片五颜六色的天,烧得他眼睛生疼。
五百精锐,十二暗手,双管齐下——这是他赌上一切的翻本局。
可那天的颜色越艳,他心底越凉:打成这样,说明人家早等着了。
同一刻,边市朱记商行的后宅,凤离立在院中,仰头望北。
朱袍的袖口无风自动。他望了很久,久到后宅的老仆大气都不敢出。
凤三,他忽然开口,备笔。
密报的第三封,他只写了一行字:
【矿上已打成平手之局,然彼尚有余力。断矿之人,或在彼军中,或将现身。】
写完,他又补了四个字:
【静观其变。】
火凤穿窗而去。凤离负手立在院中,望着北坡那片异色的天,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试底,试底。他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这一试,试出来的,恐怕不只是底。
北坡,点将台。
陈浩云一直坐在台上,捧着一盏茶,看戏。
戏看到这儿,他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两位青级暗手已经撕开三道战阵,离剖面核心只剩最后一道防线。九影的影域缠上去,被朱焰一次次烧散。
人偶战阵围上去,被青级的伟力一次次荡开——四十级的九影、三十级的人偶,拦得住绿级,拦不住两个青级。
行啦。他拍拍手上的灰,活动了下手腕,看够了。
朴司唯在台下仰着头:主上?
该我活动活动了。陈浩云从点将台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顺手从台边拎起那把旧镐头,往肩上一扛,朝着那两道烧红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战场上,蒙面头领一焰逼退三影的迷障,正待再进,忽然浑身汗毛一炸。
不是杀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称了称分量的错觉。
他猛地回头。
火光和浓烟的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青布袍子,不紧不慢,肩上扛着一柄镐。镐头普普通通,木柄磨得发亮,镐尖甚至卷着口。
他就那么扛着镐,穿过对轰的能量乱流往这边走——血火烧到他三尺外,自己灭了;朱焰的余波扫过来,他自己脚步都没乱一下。
蒙面头领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密报里的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缓缓重合。
边境处长,陈某。
还有那柄——本家密报里写了三遍的,旧镐。
是他……头领的声音哑了半截,随即一股狂喜混着寒意冲上天灵盖,冲着同伴嘶声吼出来,断矿的人——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