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还在空中飘散。
那些暗红色的沙粒被夜风卷起,落在燃烧的建筑上、落在龟裂的街道上、落在那些还在蠕动的畸变怪物身上。
有些怪物被这些沙粒触碰的瞬间,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也开始崩解。
从伤口开始,从那些骨刺钻出的缝隙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同样的暗红色沙粒,被风卷走。
这不是白钦的力量,是大魔死后残留的“赐福”在反噬那些不够格的信徒。
血神的规则残酷而直接化作强者吞噬弱者,大魔死去,它身上的力量会失控,会疯狂地寻找新的容器,而那些没能承受住的,就会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白钦没有看那些正在崩解的怪物,只是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那道裂口没有完全愈合,还在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住了一样,在愈合与撕裂之间反复拉扯,时不时有几滴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裂缝边缘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冒着腥臭的赤色水花。
突击型地龙的驾驶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人,您……刚才那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那根细线、那声“噗”、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魔化作沙粒消散,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三秒,一个十阶的大魔,没了。
他握紧手里的断剑,指节在操纵杆上泛白,那台伤痕累累的机兵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那种在看到超越理解的力量后,身体会本能地做出的、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的反应。
“准备传送。”白钦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打断了驾驶员还没组织好的问题。
她的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你们送回驱逐舰。”
“可是大人,您——”支援型地龙的驾驶员还想说什么,被白钦打断了。
白钦说了一句话,很轻,很淡,但在通讯频道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你们在这里,我放不开。”
那两台地龙沉默了。
白钦抬起右手,幽蓝色的星力在掌心凝聚,不是之前那种暴烈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的光芒,是温和的、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点了一盏灯的那种光。
那些光点从她的掌心飘出来,在两台地龙机兵的周围旋转、环绕、凝聚成一道细密的、闪烁着星光的环。
那道光环缓缓上升,从机兵的脚底升到腰部,从腰部升到胸口,把两台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她能感觉到那道光环正在与太空中的驱逐舰建立连接,那道锚定在舰桥上的意识丝线在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那片暗红色的天空裂开了,不是之前那道口子,是新的裂口。
更多的血肉从那道裂口中涌出来,不是怪物的残骸,是活物。
那些东西比之前的畸变体更大、更扭曲、更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
有的长着数十条腿,每条腿的末端都有一张还在咀嚼的嘴;有的没有头,只有一张覆盖了半个身体的、布满锯齿状牙齿的巨口;还有的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违背了生物学的所有规则。
那些东西从裂口里坠落,砸在地面上,砸在燃烧的建筑上,砸在那些还在奔逃的人群中。
有些一落地就开始疯狂攻击周围的一切,建筑、车辆、同类,什么都不放过;有些则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在适应这具新的身体,然后猛地转向白钦的方向。
支援型地龙驾驶员的声音在颤抖。
“大人,传送还要多久?”
白钦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正在从天而降的怪物,落在裂口深处。
那里还有什么东西,不是这些炮灰,不是那些畸变体,是比它们更大、更恐怖、更接近血神本体的存在。
她能感觉到,那股从裂口深处渗透出来的压迫感,比克莱莫强十倍、百倍。
白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凝聚光环的右手,光环已经升到地龙的胸口,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的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着那片正在涌出怪物的裂口。
幽蓝色的星力从左手掌心涌出,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链接成一面巨大的、流淌着星光的屏障,把那些从天而降的怪物挡在了外面。
怪物撞在屏障上,炸开一团团暗红色的血雾,嘶鸣声、骨骼碎裂声、血肉被灼烧时的“嗤嗤”声混在一起。
白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为了那些怪物,是为了左手虎口传来的震动,那道屏障在碎裂。
不是因为攻击太强,是因为有道低语在她耳边响起,不断侵蚀着她的神经。
而外面那些怪物不在乎同伴的死亡,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死亡,它们只是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用身体撞击那道流淌着星光的屏障,撞碎了,下一批继续。
“大人!”突击型地龙驾驶员的声音很急。
白钦没有回答,把更多的星力注入左手。那道快要碎裂的屏障在幽蓝色光芒中重新稳定下来,裂缝愈合。
“加入我们......”低语仍在继续。
“还有多久?”支援型地龙驾驶员问。
白钦低下头,看着那两台地龙身上的光环。它们已经升到了机兵的肩部,星光的纹路在装甲上缓缓流淌。
很快了。
但她感觉到那道裂口深处的那个东西在加速。
它知道她要做什么,它在阻止她。
白钦的左手虎口又震动了一下,比刚才更剧烈。
那道屏障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多、更深,那些怪物的撞击频率越来越密,有些屏障的碎片已经开始剥落。
“与我们融为一体!”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黏腻、潮湿,像无数条湿滑的舌头在同时舔舐她的耳膜。
那些低语交织在一起,重叠、回响、共振,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在颅骨内壁爬行的嗡鸣。
白钦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那种听到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时,身体会本能地起鸡皮疙瘩的厌烦。
“老娘的人你也敢抢?”
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骤然炸开。
那声音尖锐、暴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柄烧红的铁锥从高天之上狠狠砸下,精准地钉入那片混乱的低语中。
没有商量,没有试探,纯粹是碾压。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低语像被掐住喉咙的蛇,挣扎着、抽搐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然后骤然熄灭。
安静了,那些黏腻的、潮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白钦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手正在发光。
不是星力的幽蓝,是另一种颜色——黑色。
是的,黑色的光。那光芒从她的左手手背涌出来,仿佛能将一切光芒吞噬的黑。
她在那一瞬间恍惚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光芒太陌生,是因为它又熟悉又陌生。
渊力,是那个在危险中救过她、也将她推向深渊的力量。
她以为它已经被星力压制了,以为它已经在她的身体里沉睡,再也不会醒来。
但它没有。
它一直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白钦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那丝血沿着下巴滑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印记。
不是受伤,是她在同一瞬间做太多事了。
右手维持着传送通道,那道连接着驱逐舰的星光之环还在两台地龙身上缓缓旋转,需要她持续输出星力来维持稳定。
左手维持着星力屏障,那道将无数怪物挡在外面的流淌着星光的墙,承受着每秒数千次撞击。
体内还要用精神力抵御那些低语的侵蚀,那些东西不只是在耳边低语,它们试图钻进她的意识深处,试图在她的灵魂上打开一个洞。
三条线同时在她体内奔涌,每一条都需要她倾注全部心神,她的经脉在被反复拉伸,她的精神力在被持续消耗,她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你撑不了太久。
还好。
那恼人的低语已经消失了,被那个声音一句话震碎了。
至少耳根清净了,至少那些黏腻的、试图钻进她脑子里的东西不在了,她可以腾出精神力来对付眼前那个在干扰她的红色天幕。
白钦抬起手背,看着那抹黑色的光芒。
它还在,在幽蓝色的星力旁边,安静地燃烧。
她没有去压制它,也没有去唤醒它,只是让它在那里。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试炼后的状态,那些力量像还在河道里磨合的水流,急不得。
但她没有退,也不可能退。
那两台地龙的光环终于升到了机兵的头顶,星光在它们的监视器上方凝聚成一个旋转的、明亮的、像是小型星云的光团。
白钦能感觉到那个光团正在与太空中的驱逐舰建立最后的连接。
“准备。”白钦的声音有些涩。“数到三,不要反抗。”
突击型地龙驾驶员深吸一口气。
“是。”
支援型地龙驾驶员也点了点头。
“一。”
白钦的左臂在微微颤抖。
那道屏障上的裂缝越来越密,有几只怪物的肢体已经从缝隙里挤了进来,骨刺在星光的灼烧下发出“嗤嗤”的声响。
“二。”
“三。”
两台地龙身上的光环骤然亮起,那光芒刺目到驾驶员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
然后它们消失了,消失在星光的旋涡中。
那些光环在机兵消失的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中飘散。
白钦的右手垂了下来。
那道光环的任务完成了。
那两台地龙,那两台伤痕累累的机兵,已经被送回了驱逐舰。
白钦收回左手,那道早已千疮百孔的星力屏障在失去她的支撑后骤然碎裂,那些积蓄了许久的怪物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白钦没有动,就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些朝自己冲来的、铺天盖地的、数不清的怪物,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右手。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五指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
那些正在朝她冲来的怪物在那一瞬间停下了,不是被什么力量挡住了,是因为它们脚下的地面炸开了。
幽蓝色的星力从地底涌出,像喷泉,像火山,像大地的心脏被人捏碎了,滚烫的岩浆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那些怪物在星光的冲击下化作血雾,那些血雾在星光的灼烧下蒸发,那些蒸发的雾气被夜风吹散,落在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上、落在那些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街道上。
当烟尘散去,白钦站在那里,站在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烟的坑中央,踩在焦黑的地面上,周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怪物,没有嘶鸣,只有被星力灼烧过的、冒着青烟的、焦黑的土地,和那片还在下着血雨的暗红色天空。
白钦抬起头,看着那道裂口深处。
那个东西还在,它在看着她。
白钦的右眼,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开始转动了。
她盯着那裂口深处,那个在血雾中慢慢浮现的巨大轮廓,它比克莱莫还大了一圈,身上的骨刺更多、更长、更密集,背后还有一对还在滴血的肉翼。
它的手里握着一柄比它自己还大的、由无数骨骼拼接而成的巨剑,剑身上镶嵌着数十颗还在跳动的、像是心脏一样的东西。
每一次搏动,整柄剑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它的头上长着四根弯曲的角,角的顶端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它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还在不断开合的、露出里面无数尖牙的竖缝。
那些血液从天空落下来,落在它的身上,落在它的剑上,被它吸收、吞噬、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那不是怪物,那是一个还在进化中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大魔。
白钦看着它,它也“看着”白钦。
那道竖缝对准了她的方向,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缓缓咧开了一道从耳根裂到耳根的、布满尖牙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流口水的缝隙。
“找到了……”那个声音从裂口深处传来,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白钦的意识深处炸开的,“那个让克莱莫连逃都逃不掉的……有趣的小东西。”
白钦的右眼,那枚时钟光环又转了一格,不紧不慢。
她将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
幽蓝色的星力在掌心凝聚,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亮、更炽。
那个大魔从裂口深处飞了出来,肉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巨剑上的心脏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让那柄剑的暗红色光芒更盛一分。
“让我来看看,你还能撑多久。”那个声音仍在回响。
没有预兆,两道力量在白钦和大魔之间对撞。
那道幽蓝色的星光柱与巨剑的血色光芒在空地对撞。
碰撞点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冲击波把周围的建筑残骸掀飞,把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压灭,把那些从裂口里涌出的、还没来得及落地的怪物撕成碎片。
白钦的右手虎口崩裂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焦黑的地面上,但她没有退,那幽蓝色的光柱更亮了。
她想起了那两台已经安全回到驱逐舰的地龙,想起了那架飞走的鱼鹰,想起了赵远山的那句话——“接我们的同胞回家。”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确认自己没有做错,确认那些应该活下来的人已经活下来了,确认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战斗。
轰——!
那声音不是从舰桥外传来的,是从脚下、从座椅、从船体的每一根龙骨深处传来的。
整艘行星级驱逐舰在那一瞬间剧烈震颤,像是什么东西从宇宙深处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它一下。
警报声在舰桥里炸开,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技术员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试图稳住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
赵远山刚坐上舰桥的舰长位子,屁股还没坐热。
他的手掌按在扶手上,指尖还没来得及收拢,还没喘口气,甚至连那口憋了一路的气都还没来得及从胸腔里完全吐出来,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窗外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彻底停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针尖。
苍蓝星——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碎裂。
裂纹从星球的内部向外蔓延,密密麻麻,像是蛛网,像是血管,像是把一颗完整的心脏放在显微镜下,看到那些细小的冠状动脉在心肌表面蜿蜒。
暗红色的光芒从那星球的内部透出来,炽热、刺目,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颗星球的深处燃烧,把那些裂缝的边缘烧得通红。
大气层在那些裂纹处被撕裂,白色的云层翻滚着涌进裂缝,又在高温中蒸发殆尽。
“这……这是?”赵远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他的嘴唇在翕动,却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景象夺走了。
技术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尖锐而急促:“舰长,能量读数还在飙升!已经超出仪器测量上限!”
灵能者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着舷窗外那颗正在碎裂的星球,脸色苍白得像纸。
那种白不是害怕,是某种被触碰到最深恐惧时才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
不是因为那颗星球的碎裂,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在那颗星球碎裂的瞬间,有两股庞大到无法描述的力量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一股幽蓝,一股暗红。
两股力量在星球的内部撕扯、碰撞、交织,把那颗星球当作战场,当成棋盘,当成可以随手揉捏的玩具。
观察员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她的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岚没有在舰桥里,她在休息室里,休息室里的舷窗刚好是对着苍蓝星方向。
秦岚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正在碎裂的星球,看着那道从裂缝中涌出的暗红色光芒。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正在碎裂的星球,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黎欣欣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道幽蓝色的光芒,看着那抹在暗红色中依然亮得刺眼的星光,嘴唇动了一下。
“舰长!”技术员的声音在舰桥里炸开,“折跃通道已经稳定,可以启动折跃!”
赵远山没有回答,看着那道幽蓝色的光芒,看了很久。
“再等等。”赵远山的声音很轻。
他相信自己是对的,相信那个人。
幽蓝色光辉中,一名穿着银白色铠甲的骑士飘浮在那,手持星辉长剑警惕的看着对面那癫狂血腥的红色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