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糯的手攥紧了车帘一角,指节发白。
她记得上一次。
来老苗王寨那日,也是这样的雾——不,不对,上回的雾没有这么邪性。
那次是山里常见的瘴气,浓是浓,但慢慢起的,人能看见它从谷底翻上来,像一口大锅盖住整条山路。
那回出来的是一群野苗死士,虽然悍不畏死,但并不算可怕。
可这回不一样。
这雾像是活的。
阿糯吸了一口气,舌尖底下那粒药丸的苦味已经淡了,掌中紧握住长鞭。
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十步之外,白茫茫一片,像一堵墙。
护卫老周与大刘骑在马上,人和马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像浸在水里的墨。
刮擦声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不紧不慢,从雾的深处往外推。
小胖缩在车角,两只手死死抱着膝盖,牙齿没打颤——这小子胆子不大,但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车帘缝隙外面那片白,一眨不眨。
格穆不再吹笛了。
他蹲在车门口,手里攥着猎叉,指头捏得紧,像随时准备投掷。
阿敖把火堆踩灭了,灰烬被雾气一激,腾起一股白烟,转眼也被吞掉。
两个小厮被他按在车底最里头,小咪彩趴在他怀里,没哭,但小手揪着他的前襟,指头都嵌进布缝里了。
子叔鹤轩的声音从车厢上传来,压得极低:
别出声。谁都别动。
他手里那把弓横在膝上,弩箭的尾羽在雾气里微微颤动。不是风——是他在微微调整呼吸,每一根肌肉都绷着。
护卫老周在车外低低说了一句:不像活的。
许伯应了一声,没气息。闻不见腥,闻不见土,什么都没有。
没有气息的雾。
阿糯忽然想起大巫师说过的话——鬼巫教的人藏在暗处,像地老鼠一样钻进深山老林。
可地老鼠有气味。这雾没有。
刮擦声又近了一步。
这次阿糯听清了——不是指甲刮石头。是爪子。某种带钩的、硬质的爪子,踩在河滩的卵石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慌,像在散步。
然后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叫。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东西,像有人拿指甲刮着喉管往外挤字:
守……钥……人……
小咪彩终于抖了一下。
阿糯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把那颗小脑袋摁在自己胸口。小丫头的眼泪渗过衣料,热的。
子叔的弓箭抬起来了。
车外老周低喝一声:来了。
雾的深处,出现了一个轮廓。
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线,然后是一个佝偻的人形——不,不全是人形。
它太高了,比常人高出一头还多,肩膀窄得不正常,脑袋却大得不成比例,像一颗膨胀的瘤子长在细脖子上。
四条腿。不,是两条腿加两条手臂,全都着地,像一头被掰弯了的狼。
它从雾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踩碎一颗卵石,爪子收回去的时候带出一声脆响。
它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牙,像一条被剖开的鱼腹。
它停住了。
鼻子——如果那两个黑洞能叫鼻子的话——朝着马车的方向抽动了两下。
然后那张嘴咧开了。
闻到了。
格穆那小子第一个炸了毛,嗓门大得能把洞顶的碎石震下来。
天——啊!
他往后连退两步,手指头直愣愣戳着前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这他妈是什么怪物?!真、真的……好丑啊!
空气凝固了一瞬。
队伍里几个人同时抽了口凉气,恨不得把这嘴欠的玩意儿当场捂死——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点评人家颜值?!
可怪物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那团黑乎乎的肉山猛地一颤,脊背上鼓胀的骨刺根根竖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咆哮。
最渗人的是那双眼睛——浑浊的、鼓胀的、原本像两潭死水的眼珠子里骤然窜起一股猩红的光,死死钉在格穆脸上。
它听懂了。
而且它很生气。
那声怒吼裹着腥风扑面而来,离得最近的格穆被震得一个趔趄,脸色刷白,终于意识到自己嘴有多欠。
就在这时,怪物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一道人影。
高高瘦瘦,几乎和身后的石壁融成一色。头上插着三根不知什么鸟的翎羽,长短不一,歪歪斜斜地支棱着。
脸上涂满了厚厚一层白色膏泥,把五官轮廓糊得模糊不清,只露出一双细长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腰间围着一块暗褐色兽皮,皮带上挂着一面鼓。
——鼓面发黄发黑,像是某种兽皮蒙了不知多少年,边沿已经起了毛边,鼓身刻满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分不清是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沁进去的。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了很久的树桩。
许久。
久到有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死在那儿了。
他才开口。
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刮擦,嘶哑、干涩,每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颗粒感,刮得人耳膜发疼:
把引魂令交出来。
停顿。
我可以放你们回去。
又停了一拍,那双细长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杜齐樟身上。
禁地,你们不能去。
去了——
都会死。
齐樟往前踏了一步,挡在格穆前头,嘴角往下一撇,嗤的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拿指甲刮过石板,刺得人后槽牙发酸。
你是谁?他偏了偏头,目光钉在那张涂满白膏泥的脸上,鬼仆?
最后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尾音却往下压,分明带着一股子明晃晃的嘲弄。
装神弄鬼的东西。
齐樟把怀里那块令牌往掌心里一磕,雷木撞骨头的闷响在安静的峡谷里弹了一下,引魂令,我不会交。有本事你自己来取。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冷下去,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你那同伴,上回死在苦水溪的——我记得他。也是这身打扮,也是这副嘴脸。
他抬起下巴,朝鬼仆身后的怪物努了努嘴,怎么,你也想下去跟他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