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杜齐柏正在杜记食铺的雅间翻阅北方埠头送来的账册,看见杜畅满头大汗闯进来,脸色煞白。
“小叔,出事了!兵部来人,把咱们城外库房全部封存,咱们那两万套改良棉帽,还有其余寒衣辎重,尽数被扣押!”
杜齐柏手中的账册啪的一声搁在桌上,眉头骤然紧锁。
他久管农事屯田,可也明白世道人心,一瞬间便想明白了内里关节。
“王德顺,王昌吉……想来是有人眼红这份军需生意,借兵部的权柄卡我们。”
“那现在怎么办?若是迟迟不能交割,辽东前线无数兵士要挨冻受苦,贻误战机,这个罪责,我们杜氏商行承担不起啊!”
杜畅声音都带上了焦灼。
杜齐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京城重重屋瓦,神色沉定。
“急也无用。兵部有权核查采办物资,对方拿规矩做幌子,硬碰硬闹开,反倒落人口实。
此事,不能只靠商行周旋。我们得立刻求见熙王,同时派人快马传信,把这里的变故报给关外滕帅。”
一墙之外的京城市井依旧喧嚣热闹,可城外库房之内,那一批雪中将士翘首以盼的军帽,被封在重重兵部封条之下。
围绕军需的博弈,已经从暗地算计,变成了实打实的权力交锋。
事态紧急,杜齐柏不敢多做耽搁。
知晓库房被扣押之后,他立刻整理好全部勘合、押运文书,带着小厮田鸡,亲自登门,想要拜谒胡维彦与包施成两位朝中可以说话的大人。
杜尚清在京中的人脉,大半倚仗这两位,二人素来公允,又和小青山一方多有往来,若是能够出面斡旋,兵部便不敢肆意刁难这批前线军需。
可接连两处府邸拜访,得到的结果却叫人心头一沉。
胡府管家出来回话,一脸无奈地拱手告知,胡维彦数日前已经接到朝廷调令,被外派南下,前往江南督查地方粮储事务,人早已离京,府中只留下家眷,朝中诸事一概做不得主。
眼下路途遥远,就算传信过去,等他收到消息再折返京城,辽东那边早已贻误战机,远水解不了近渴。
杜齐柏心中一凉,只得转道去往包施成的府宅。
包府大门肃穆,府内气氛低沉压抑。管家满脸愁容出来相见,不敢将客人往内堂引,只在门廊之下低声回话。
原来包施成老大人骤然染了重病,连日高热不退,卧榻不起,意识都时常昏沉,已经不能接见外客,更不要说入朝议事、替人周旋公务。
府中遍请名医调治,眼下只求老大人能够保住性命,朝堂诸事完全无力顾及。
接连碰壁,两尊可以倚重的靠山,一个远走江南,一个重病卧床。
杜齐柏捏着厚厚一叠文书站在包府门外,深秋的冷风卷着尘土吹过来,他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上肩头。
田鸡站在身后,低声道:“大少爷,两位大人都指望不上,那我们如今该去找谁?”
杜齐柏眉头紧锁,目光望向皇城方向。
胡、包二人不在,京中能够制衡兵部侍郎王德顺的重臣本就寥寥。
如今京城没有正统帝王,只有一心治学、不擅权术的熙王坐镇。
王德顺手握兵部部分权柄,又有郭记商行在背后金钱铺路,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若是贸然直接去冲撞熙王府,没有重臣从中引荐,以熙王不喜处理实务的性子,未必能立刻看清其中官商勾结的内情,反倒容易被王德顺提前上奏折倒打一耙,诬陷杜氏商行聚众闹事,抗扰官府核查。
“先回铺子。”
杜齐柏沉默片刻,沉声开口,“先不要声张,不能让郭记与王家察觉我们已经走投无路。
杜畅那边,吩咐库房的伙计安分守己,万万不可和兵部差役起冲突,一旦动手,便是授人以柄。”
“另外,再派出两拨快马。一拨火速出关,把京城扣押军需的详情原原本本呈报滕帅。
另一拨,送消息回小青山,禀报给父亲。”
他心里清楚,两万套御寒棉帽卡在京城,宁远前线数万将士正等着这批物资御冬。
时间每流逝一日,关外便多一分凶险,可眼下偌大京城,竟一时找不到可以立刻出面主持公道之人。
街巷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可杜齐柏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王家借着职权布下的圈套,已然牢牢套在了杜氏商行的头上。
白日里朝堂通路断绝、军需被封的困局,已然让杜齐柏一行人束手无策、满心焦灼。
谁也不曾料到,郭记商行与王家的打压来得如此迅猛阴狠,明面上动用官权扣押物资,背地里竟直接动起了黑道狠手段。
夜半冷雨哗哗浇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地面滑腻积水,倒映着廊下摇曳昏黄的油灯。
五名蒙面黑衣人翻过墙头,脚尖轻点院墙,悄无声息落进后院,腰间都别着短棍,不亮刀刃,只求伤人示威,不闹出人命官司。
两名守夜伙计正抱着木矛靠在廊柱边闲谈,听见墙头微响,刚要转头张望,最靠前的一名歹徒已经猛冲上前,手中短棍呼啸横挥,一棍狠狠砸向左侧伙计的小臂。
“咔”一声闷响,那伙计惨叫一声,手中木矛脱手飞出,整条手臂瞬间麻掉,痛得他踉跄后退,一脚踩在积水里险些栽倒。
另一名伙计见状大吼一声,攥紧拳头扑上来,想要将人逼退。
黑衣人侧身避过他的扑击,手肘重重撞在他的肋下。
那伙计一口气顿时泄尽,胸腔剧痛,弯着身子蹲在积水之中,大口喘着粗气,再也站不起来。
余下两名值守伙计见状,一人抄起门边一根扁担横扫过去。
歹徒侧身躲闪,脚下顺势一绊,扁担抡空,伙计重心失衡,蒙面人抓住空隙,短棍狠狠敲在他的后膝弯。
只听“咚”的一声,那伙计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水地里,扁担脱手飞出老远。
剩下最后一名伙计见同伴接连倒地,心知硬拼讨不到便宜,想要转身往屋内呼喊求救。
另一歹徒快步追上,伸手一把揪住他后领,挥起拳头重重砸在他后背上,一股巨力传来,伙计往前一个趔趄,摔在泥泞当中,挣扎几番也爬不起来。
几人皆是商行普通伙计,没有搏杀的本事,几番交手便尽数失去抵抗之力,只能蜷缩在墙角,疼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