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世事不由人。
如今永泰朝乱局渐渐平息,小青山根基稳固,杜氏商行借着时局之势,南北通路重新打通,版图急剧扩张,生意铺得极广。
族中人手却捉襟见肘,难堪重负。
三弟杜尚霄一人扛下商行大小琐事,南来北往四处奔走,早已分身乏术,日夜疲于应付各地埠头。
次子杜齐樟性子桀骜任性,不肯安于家族安排,一意孤行远赴苗疆,至今还在西南蛮荒之地游历,指望不上半分。
偌大杜氏,第二代之中,论见识、辈分、才干,能压得住场面的,唯有长子杜齐柏。
万般无奈之下,杜尚清只得把这位素来深耕农事的长子,从农事部抽调出来,令他接手整个北方市场的调度。
这一趟押送前线急需军需入京城,便是杜齐柏正式接手北方事务之后,担下的第一桩千斤重担。
杜齐柏落地之后,抬手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尘土,面对一众族人伙计的关切问询,神色从容平和。
他虽久务农耕,身上没有商贾油滑之气,可出身长房,自带一份沉敛稳重的气度。
杜畅站在一旁,心中也明白其中内情,叹了一声低声说道:
“小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族里摊子越铺越大,到处都要用人。
先前三爷爷舍不得你离家远行,如今局势摆在眼前,也只能劳烦你出来挑大梁了。”
杜齐柏淡淡一笑:“家国尚且动荡,哪能只顾自家妻儿安稳。辽东前线数万将士等着物资,商行各地埠头也不能乱,我身为长房,本就该担起这份责任。”
说完,他收敛神色,目光转向身后一字排开的数十辆马车。
“闲话稍后再说,先办正事。军需物资耽误不得,即刻开箱点验,尽快完成交割。”
一众伙计闻言,当即收敛了叙旧闲谈的心思,纷纷应诺,分头行动起来。
京郊旷野之上,账簿展开,封条备好,一场事关辽东宁远会战胜负的物资交接,正式开始。
远处京城的城墙轮廓沉沉矗立,城内暗流涌动,而杜齐柏的到来,也注定要在这风云激荡的京华,搅起新的波澜。
这一批杜氏商行押运抵京的军需物资之中,除去寒衣、伤药、熟铁麻绳诸般常规物件外。
分量最重、铁旗军反复点名要的,便是杜尚清改良定制的两万套军用棉帽——后世口中的雷锋帽。
早先北境将士冬日戍守、雪地作战,穿戴的旧式毡帽弊端颇多。
要么护耳短小,大风雪挡不住,耳朵、脸颊极易冻伤;
要么帽体笨重臃肿,戴上之后转头、举弓、披甲都受牵绊,奔跑行军很是碍事;
还有的帽子没有系带,辽东旷野狂风肆虐,冲锋之时帽子常被大风掀飞,兵士只能一手按帽一手作战,十分影响厮杀。
杜尚清参考北方民间的栽绒棉帽,结合军队实战需求做了一番改良。
帽身选用厚实的羊毛栽绒,填充密实,头顶保温;
两侧加宽加长护耳,放下来可以护住双耳、太阳穴与下颌,抵挡辽东零下几十度的风雪,最大程度避免兵士冻伤。
护耳上方设有布扣,行军赶路、近身搏杀的时候,可以向上翻折扣牢在帽顶,不阻碍转头、戴头盔;
护耳末端缝有结实布绳,能够在下颌处系紧,任凭塞外狂风呼啸,也不容易脱落。
短粗硬质帽檐,能够遮挡落雪,避免雪花直接灌进眉眼与衣领,同时又不会过长挡视线,不影响瞄准射箭。
整套帽子兼顾保暖、防护,又兼顾行军作战的灵活,用料耐磨耐造,湿雪环境也不容易快速冻硬。
滕权康麾下铁旗军大半人马要在辽东雪原与镇北侯的军队决战,最头疼的便是酷寒冻伤。
军中不少斥候、步兵,还未上阵交锋,就先被冻坏耳鼻手脚,战力折损大半。
看过样品之后,军需官当即拍板,向杜氏商行定下整整两万套,要赶在宁远大会战全面开打之前,分发送到前线各营将士手中。
此刻郊野空地上,随着杜齐柏一声令下,几辆重点封存的马车被依次打开。
层层油布掀开,一摞摞叠放整齐的军棉帽显露出来,灰黑色的帽身,厚实的栽绒,布绳、布扣一应俱全。
杜畅伸手拿起一顶,掂了掂分量,伸手摸过厚实的护耳,不由得感慨:
“有这帽子,关外风雪再狠,咱们的兵士也少受许多罪。两万套,数目巨大,这可是实打实要保住万千弟兄的性命。”
杜齐柏站在一旁,神色郑重:
“我爹特意交代,这批军帽半点偷工减料都不许有。
辽东冰天雪地,一顶好帽子,有时候比兵刃甲胄还要要紧。
尽快核验,交接给京中军需司,快马送往宁远前线。大战就在眼前,每早送到一日,前线将士便多一分保障。”
一众伙计连忙动手,清点数目,对照账册逐一查验质量。
这批改良棉帽,将随着辎重车马奔赴宁远战场,即将陪伴铁旗军的将士,在辽东的风雪之中,迎接那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会战。
清点核验暂告一段落。
两万套改良棉帽连同其余全部军需物资,并不直接送入城内府库,尽数转运到杜氏商行提前在城外租下的几间大库房。
库房高墙严实,门外安排了商行护商队轮班昼夜把守,重兵看守,静候铁旗军的军需官前来逐项查验点收。
诸事交代妥当,杜齐柏便带上贴身小厮田鸡,由杜畅引路,策马向着京城城门而去。
如今杜氏商行在京城已经站稳脚跟,先后开设好几处铺面,杂货、布帛皆有经营,其中生意最为红火热闹的,当属杜家的吃食铺子。
穿过熙攘的街市,二人来到临街的杜记食铺。
还未踏进店门,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浓烈滚烫的香辣气息飘出街巷,门前人头攒动,不少食客排着长队,翘首以盼,就为等一席座位。
铺子里伙计看见杜畅陪着一身素装的杜齐柏进来,连忙上前恭敬迎入后院雅间,避开前厅嘈杂的人流。
杜畅早已提前吩咐后厨备下家乡风味菜肴。不多时,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吃食接连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