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城下越来越近的大军,突然将手里的折扇扔进护城河里。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庞博见城上毫无动静,冷笑一声:“攻城!”
“轰!轰!轰!”
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砖土飞溅,城楼瞬间塌了一角。骑兵们推着云梯往上冲,马刀劈砍在木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春申举着短弩,对准第一个爬上城头的骑兵扣动扳机——“砰!”
骑兵应声倒下,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春申拔出腰间的短剑,与爬上城头的兵卒厮杀,青衫被血浸透,却依旧站在最前面。
他想起豹子哥,想起过江龙和沙亮,想起那些跟着他从芦苇荡杀出来的弟兄。
他们或许鲁莽,或许贪婪,却也曾在篝火边说过“要让穷人过上好日子”的傻话。
如今,那些傻话终究成了泡影。
城下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城门被撞开了。
庞博的骑兵如潮水般涌进城内,喊杀声、惨叫声淹没了整个赣州府。
张辉被数柄长枪围住,他看着逼近的枪尖,突然笑了。
“若有来生……”
话音未落,长枪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赣州府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两淮大军的甲胄。
庞博策马穿过尸横遍野的街巷,看着那些散落的金银,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要的从不是这些,而是彻底平定南方的叛乱,让这片土地,再无人敢举“义”字旗。
只是他没看到,赣州府的断墙后,络腮胡席栾带着残兵正往漳州方向逃,后头小兵还扛着半块写着“义”字的破旗。
风卷着硝烟掠过,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些未完的故事。
闽州府的晨雾还没散尽,郑响的兵卒就在府衙门前操练起来,刀光剑影里,故意把“泉州提督”的旗号插得比府衙的旗杆还高。
周砚堂站在二堂的廊下,望着那面刺目的旗帜,手里的茶盏凉透了也没察觉。
“大人!这郑响分明是鸠占鹊巢!”
守备汪烊的断刃重重拍在廊柱上,伤口刚结痂的手又渗出血迹。
“他的人在城里强买强卖,昨天还把西街的绸缎庄抢了,说是‘暂借’,这跟春申的义军有什么两样?”
言松景站在一旁,铁尺在掌心磨得发亮:“汪大人说得对。郑响的兵看着是官兵,实则比匪还凶。昨夜我亲眼见他们把逃难的百姓赶出客栈,自己占了住,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毒打。
再这样下去,闽州百姓没被义军害死,倒要被他的人逼死了!”
周砚堂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墙上的舆图。
闽州府的疆域在图上缩成小小的一块,四周被郑响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东门是他的弓弩队,西门是骑兵营,连码头都被他的水师占了,说是“防备义军反扑”,实则把闽州府变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我何尝不想赶他走?”
周砚堂的声音疲惫不堪,“可咱们手里能战的,只剩不足千的残兵,连弓矢都凑不齐。
郑响有一万精兵,还有近海水师,真要翻脸,他一声令下,这府城顷刻间就得血流成河。”
他指着舆图上的泉州方向:“他是海盗出身,朝廷招安本就勉强,若逼得他狗急跳墙,索性反了,闽州和泉州都要遭殃。到时候,咱们就是千古罪人。”
言松景攥紧铁尺,指节泛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闽州作威作福?”
“当然不。”周砚堂的目光落在舆图边缘的一处标记上——那是漳州府的边界。
“我已让人快马去漳州,求巡抚大人出面调停。郑响再横,也得给巡抚几分薄面。”
汪烊皱眉:“巡抚大人会管吗?他向来只管赋税,哪会掺和这些事?”
“他会的。”周砚堂的眼神锐利起来,“郑响占了闽州,就断了漳州的粮道。
巡抚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必须让郑响撤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让人悄悄联络了泉州的几位乡绅。
——他们早就不满郑响盘剥,若能里应外合,或许能逼他回泉州。”
言松景点头,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他想起那些被郑响的兵卒欺凌的百姓,想起西街绸缎庄老板哭红的眼,只觉得这等待太过煎熬。
“再忍忍。”周砚堂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响贪财好色,迟早会露出破绽。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暗中整备兵马,清点粮草,等机会一到……”他做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务必把这尊瘟神请回泉州!”
正说着,衙役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大人!郑提督派人来了,说……说要府衙腾出西跨院,给他的小妾住,还让您把库房里的那批官窑瓷器送过去,说是‘借’给他赏玩!”
“岂有此理!”汪烊怒喝一声,就要拔剑拼命。
“拦住他!”周砚堂厉声喝道,随即深吸一口气,对衙役道,“告诉郑提督,西跨院可以腾,但瓷器是朝廷贡品,暂不能动。我这就亲自过去赔罪。”
言松景看着周砚堂强压怒火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老知府不是懦弱,是在用隐忍为闽州争取时间。他握紧铁尺,默默转身走出二堂。
府衙外,郑响的兵卒还在耀武扬威。言松景的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弯刀,扫过那些被抢来的绸缎,最后落在远处逃难百姓搭建的窝棚上。
他知道,这忍耐的日子不会太久。
当百姓的怒火积攒到极致,当巡抚的调停抵达,当各州的乡绅动手,就是他们拔剑的时候。
闽州府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府衙的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绝不会任由豺狼横行。
而他言松景,会用手里的铁尺,守护这份光,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