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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想起昨日去营中巡查,看见伤兵们啃着掺了沙土的窝头,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想起负责军械的弟兄来报,箭矢只剩下不足三成,连刀枪都快锈得拔不出鞘。

这些景象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当年投笔从戎,可不是为了看着弟兄们活活饿死。

“沙亮”春申重新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决绝,“你再调五百弟兄给张辉,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若还是拿不下黑风口,我就亲自带亲兵去督战——到时候,先斩他的狗头祭旗。”

帐外传来风声,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帅帐。

春申望着烛火,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书院里读的书,那时总以为天下事,靠道理就能讲通。

可如今才明白,乱世里的道理,是用刀枪和粮草堆出来的。

黑风口的胜负,不仅是一座关卡的得失,更是这支义军的生死线。

他必须赌,哪怕押上张辉和那两千五百条人命,也必须赌赢。

烛火渐渐微弱下去,映着春申清瘦却执拗的身影。

帐外的风越来越急,仿佛在预示着黑风口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厮杀。

而这场厮杀的背后,是成百上千人对活下去的渴望,沉重得让每一个决策者都喘不过气。

黑风口下的清溪镇里,祠堂的鼓声敲得震天响。

三位县令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六百多名手持锄头、木棍的乡勇,他们中既有年过半百的老农,也有刚成年的后生,脸上虽带着紧张,眼里却燃着同一种光——那是护家的狠劲。

“诸位乡亲!”为首的县令高举拳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过江龙的乱匪就在山那头,他们烧杀抢掠,赣州府的乡亲已经遭了难!

今日咱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官府,是为了家里的婆娘孩子,为了咱们的田宅!”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应:“守住黑风口!不让贼匪过来!”

不远处的晒谷场上,乡绅们正指挥家丁搬卸粮车。

白花花的大米、成坛的烧酒、捆好的草药堆得像小山,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乡绅踮脚望着黑风口的方向,对身边的人叹道:

“当年我爹走南闯北,说闽江府是天下最安稳的地方。如今这安稳要保不住了,咱们这些有家有业的,不豁出去怎么行?”

而在黑风口的山道上,言松景正带着弟兄们加固防线。

第一道防线设在窄道口,用巨石和圆木垒起半人高的障壁,障壁后藏着弓箭手;

第二道防线在山腰的平缓处,挖了数道壕沟,沟里埋着削尖的木桩。

南平三杰的另外两位——使铁链的赵猛和善弓箭的林澈,正带着人检查器械,铁尺与木桩碰撞的脆响,在山谷里此起彼伏。

“大哥,清溪镇的乡勇到了,就在山口待命。”

赵猛扛着铁链跑过来,脸上沾着泥,“那些老乡说,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贼匪过黑风口一步。”

言松景点点头,望向山口外连绵的山峦:“过江龙和张辉的人加起来有两千多,硬拼咱们占不到便宜。

但他们远道而来,粮草不济,咱们只要守住这两道防线,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他顿了顿,看向林澈,“你带二十个弓箭手去两侧的崖顶,见机行事——他们要是敢强攻,就先射穿他们的阵脚。”

林澈应了声,带着人钻进密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壕沟里的尖木桩上,泛着冷光。

不远处传来乡勇们操练的呐喊声,与山间的鸟鸣混在一起,竟生出几分悲壮的豪情。

午后,了望哨突然敲响铜锣:“贼匪来了!好多人!”

言松景登上障壁,只见山道尽头扬起漫天烟尘,黑压压的人影正往这边涌来,为首的正是骑着马的过江龙和张辉。

原来张辉在春申的严令下不敢再退,只得硬着头皮与过江龙合兵一处,带着两千多人杀了回来。

“放箭!”言松景一声令下。

障壁后的弓箭手齐发,羽箭像飞蝗般射向贼匪阵中,惨叫声顿时响起。

过江龙挥刀挡开箭矢,嘶吼着下令冲锋:“冲过去!杀进闽江府,金银女人随便抢!”

贼匪们被他蛊惑,嗷嗷叫着往前冲,却被障壁和壕沟挡住去路。

有人试图爬过障壁,被赵猛的铁链抽得脑浆迸裂;有人掉进壕沟,被尖木桩刺穿身体。山道上很快堆满了尸体,血腥味顺着风飘进黑风口,连阳光都变得浑浊起来。

张辉缩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成片倒下,心里直发怵。他偷偷拽了拽过江龙的缰绳:“姓江的,这仗没法打!撤吧!”

过江龙红着眼甩开他:“撤?春申军师说了,拿不下黑风口,咱俩都得死!”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把,“烧!给我放火!把这些障壁烧了!”

贼匪们纷纷拿出火折子,点燃手里的柴草往障壁扔去。干燥的圆木很快燃起火焰,浓烟呛得守在障壁后的乡勇连连咳嗽。

“大哥,障壁要烧穿了!”赵猛急道。

言松景却异常冷静:“让乡勇退到第二道防线,弓箭手继续压制!”他盯着火墙外的贼匪,忽然对崖顶的方向打了个呼哨。

刹那间,两侧崖顶滚下无数巨石,砸在贼匪堆里,火墙后的冲锋顿时乱了阵脚。

紧接着,林澈的弓箭队射出火箭,精准地落在贼匪携带的油桶上,“轰”的一声,火墙外侧也燃起大火,将贼匪困在中间。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过江龙和张辉被火逼得连连后退,看着自己的人在火里挣扎,终于慌了神。

张辉调转马头就跑:“老子不干了!谁爱打谁打!”

过江龙看着溃散的队伍,又看看火光后言松景那张冷峻的脸,终于咬着牙吼道:“撤!快撤!”

贼匪们像丧家犬一样往回跑,山道上丢下无数尸体和器械。

言松景站在第二道防线前,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赵猛不解:“大哥,为什么不追?”

言松景望着黑风口外的群山,轻声道:“穷寇莫追。咱们守住这里,就是胜利。”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布满硝烟的山道上。

乡勇们互相搀扶着清理战场,有人在低声啜泣,更多的人却在望着闽江府的方向,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言松景走到壕沟边,捡起一支掉落的箭,箭杆上刻着“闽”字。

他知道,这场仗赢了,但守护闽江府的路,还很长。可只要这黑风口还在,只要人心还齐,再凶的贼匪,也休想踏进一步。

夜风拂过,带来了远处集镇的灯火。那灯火,是安稳,是希望,也是他们用血肉之躯,誓死要守护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