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进了船舱。
这龙皇号的船舱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大得多,光是船舱的门框都高得惊人,舱内更是宛如一座小型宫殿。
这人鱼族的体型毕竟摆在这里,倘若不造得宽敞些,他们恐怕连门都进不来。
船舱内的桌椅都是厚重的珊瑚礁打磨而成,不仅宽大结实,表面还很光滑温润。
珊瑚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吃食和海果酒,显然是人鱼族早已备好,只等我们安然上船。
此外还有宽大柔软的蓝色坐垫,铺满了后半片舱底,足以支撑任何体型的人安稳落座。
奥古顿父子四人和那三位将军在珊瑚椅上盘尾而坐,而我们则是全部上了坐垫。
这坐垫柔软厚实,如同云朵一般,我们这些两条腿的普通人上去,倒像是置身在一张巨大的床榻上,整个人都能陷进去。
不过这种环境,对于二尕子这样大体型的蛟龙来说,那可是求之不得的美事。
它直接占据了舱尾最大的那处空位,龙尾一盘,龙躯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我看着二尕子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因为此时的它,就好像一只巨大的、披着金甲的大猫。
苏瑾也直接躺了下去,感受着软垫的包裹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这也太舒服了吧!一晚上没合眼了,终于能好好歇歇了!”
奥古顿这时吩咐几个人鱼侍者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吃食和酒水,以供我们享用。
我们也不客气,各自拿起餐具大快朵颐起来。
毕竟这一夜激战我们消耗极大,又是催动灵力,又是消耗体力的,还受到了不间断的劳累和冲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苏瑾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唔……好吃,这个真好吃!”
道信和尚吃的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阿弥陀佛,这顿可算是把之前的亏空补回来了。”
老叶虽然吃得慢,但碗里和杯里也都见了底,连眉毛都跟着舒展了几分。
吴灵儿捧着杯淡蓝色的海果酒,小口小口地抿着,还不忘给红莲火鬼吸吸酒气。
至于二尕子,那更是狼吞虎咽,吃得头也不抬,龙尾都舒服得微微甩动起来,咕噜声从喉咙深处不断涌出,仿佛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我看着兄弟们吃饱喝足的模样,自己也端起了一杯海果酒喝了起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果香和微甜,整个人像是终于被接上了电的灯,重新活了过来。
吃饱喝足后,我又给兄弟们分发了一些之前在人鱼族拿的丹药,供他们调息和恢复灵力。
这母亲给的丹药太过珍贵难得,每一颗都凝聚了她的心血和修为,所以我也只是在关键时刻才舍得拿出来分给众人,寻常之时不敢轻易浪费。
道信四人接过了丹药,各自仰头吞下,闭目调息去了。
红莲火鬼被吴灵儿收回火红葫芦休养,二尕子则在暖融融的坐垫上沉沉睡去。
这一夜下来,从掸邦一路打到海上,又从黑夜生生熬到了天明,也实在是把他们给累坏了。
我看向奥古顿,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奥古顿,你们这次来得比预想中晚了一些,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奥古顿闻言,笑容收敛了几分,他喝了一口酒,缓缓道:“确实是出了点岔子,最近鱼人族又开始不安分了,那鱼人王琼迪想要带着他的人重回人鱼岛。”
我眉头微皱,记得当初我在巫山县小三峡的水下,遇到的锯鲨鱼人阿龙一伙,就是鱼人族的分支之一。
阿龙那家伙曾对我说过,人鱼族的人个个自视甚高,总觉得比他们鱼人族高贵。
在百年前的鱼族大战中,鱼人族由于战败,被人鱼族驱赶出了人鱼岛。
因此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分崩离析,只能在海下的阴暗角落里讨生活,所以十分憎恨人鱼族的人。
“鱼人族与你们关系不和,想必你们不会同意他们的回归吧?”
奥古顿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沉色:“当然不会,我们虽同属于鱼族,但自受那海魔鲛人的诅咒以来,便一直以形态和习性区分。早年我们各自的先祖同住鱼岛,也算是同根同源,和睦共处,可经过数千年的更迭,我们双方的先祖逐一离世,这份默契便逐渐淡去,而近代鱼人族受他们如今老祖巨齿的影响,开始变得残暴嗜血,喜好作乱,甚至开始主动挑起战争,只为更大的权利和资源,当初便是因此,才被利维坦老祖和我等逐出的人鱼岛,还将那最为嗜血好斗的鱼人族老祖巨齿封印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恐怕他们憎恨我们的本性早已深入骨髓,若是让那琼迪带着他的人重返人鱼岛,只怕我岛上的子民们都会因此遭殃,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想要回归故土,还是借着回归之名行侵略之实,反将我们一网打尽。”
奥尔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父王说的不错,所以我们近期才与鱼人族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冲突,虽然暂时把他们压了回去,但也耽误了时间,没能及时赶来接应你们。”
我听完心中一沉,自从风太古重出于世以来,各方势力都在跃跃欲试,鱼人族此刻跳出来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我正色道:“奥古顿,现在形势不容乐观,风太古已经破封出棺一年多了,实力正在稳步回升,那些大巫和魔神也在逐一苏醒,我们刚收到消息,他们还攻破了灵异队的囚岛,放出了不少江湖邪修,如今这些人已经成了他们的助力,另外那神之禁卫团和神军的人恐怕也在暗中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被风太古唤醒,所以你们和鱼人族之间绝对不能内斗,否则只会让敌人坐收渔利。”
奥古顿点了点头道:“我明白,我们人鱼族不会主动挑起争端,但如果他们执意要动手,我们也不能任人宰割,尤其是那被利维坦老祖用计封印的巨齿,一旦琼迪真的助他脱困,他便会成为鱼人族的精神支柱,那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得不防。”
我叹了口气道:“唉……有些事我作为外人也不好过多干预,资源和权力的争斗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时候双方都有自己的苦衷,没办法用一句对错叫停,只能你们自己在争斗中权衡取舍。”
奥古顿父子四人和那三位将军等人听了我的话,都陷入了沉默,显然是在思量其中的分量。
我无奈摇了摇头,从阴阳玉佩中取出八卦镇邪镜。
镜面泛着淡淡的金光,封印在其中那道身影若隐若现,正是海魔鲛人的主人巫蒙。
我看向巫蒙,沉声问道:“巫蒙,你知道鱼族诅咒的根源,正是由海魔鲛人而起,你是他的主人,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破除鱼人族的诅咒?!”
巫蒙在镜面中缓缓凝聚成形,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咧开嘴笑道:“哈哈哈!你们这些蝼蚁,也配问本巫问题?那诅咒是我鲛人数千年前种下的业果,你以为说解就能解?本巫凭什么告诉你们?”
奥古顿父子四人和那三位将军并没有说话,但各自都握紧了拳头,眼中杀意与恨意几乎是同时涌了上来,毕竟终于见到了当年那场灾祸的元凶之一。
奥恰声音中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巫蒙!当年就是你与那海魔鲛人一起来突袭我鱼族,死到临头还贼心不死,让那海魔鲛人种下诅咒,使我鱼族数千年来世世代代饱受诅咒之苦,形态分裂、血脉相争,根本就无法修成人形,如今被封印在镜中,竟还敢如此嚣张!”
巫蒙丝毫不惧,反而冷笑着看向奥恰,眼中满是蔑视。
“哼!黄口小辈!当年若不是本巫运气不好,轻率了些,碰到了那走狗风太轩和一众多管闲事的家伙在人鱼岛休整,让他们占了人多的便宜,你鱼族的先祖早就被本巫和鲛人屠戮殆尽了!又怎会最后和鲛人身死道消?!”
奥恰被这番话气得青筋暴起,可谓是火冒三丈,当即就要上去收拾巫蒙,幸好被我和奥尼及时拦下。
巫蒙没有再搭理奥恰,而是用阴鸷的目光逐一扫过奥古顿几人,最后又落回到我身上,声音无比讽刺。
“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如今修成了些气候,联合你的人东拼西凑,但你依旧不是元首大人的对手,早晚会被碾碎,我劝你还是尽早把本巫放了,或许真到了清算的那天,本巫还能为你求个情,让你死的没那么痛苦,否则不光你要死,连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全都要死!一个都活不了!”
我闻言眼神阴冷的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多说,只是催动八卦镇邪镜,使其金光大盛,镜面上浮现出一道道镇邪咒文。
巫蒙顿时在镜中剧烈扭曲起来,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镇压和灼烧。
他咬着牙,不再开口,只是眼神狠辣地瞪着我,随即身影缓缓沉入镜面深处,化作一团模糊的蓝色巫气,再没了动静。
我没有再逼问,只是将镇邪镜重新收回阴阳玉佩中,对奥古顿说:“我会尽量想办法撬开他的嘴,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鱼人族那边,别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搅局,不管你们过往之间有多大恩怨,但我希望在大局上你们能够统一思想,一起为解除海魔鲛人的诅咒而努力,全力助我完成使命,我相信不管是鱼人老祖巨齿、还是鱼人王琼迪,他们也不愿永远被诅咒束缚,只要有机会解开,他们未必不会放下成见,与你们和平共处。”
奥古顿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望着船舱顶部,语气比方才平稳了许多:“我现在虽在地心之国闭关修行了一年半,修为来到了真仙境圆满,对于阴阳秘法的掌握愈发精深,诸多手段已经能够收发自如,体内风太轩的神魂也因此恢复了大半,并且经过两年多的沉淀与梳理,我基本得知了这场使命的脉络和关键节点,能够开始联合各方盟友对敌人展开有针对性的反制与布局,不再是之前那个总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步步惊心的刘轩了,但说到底,这修行终究是我自己的事,风太古的修为底蕴也远非寻常者可比,若是现在让我真正的面对风太古,我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击败他。”
我顿了顿,继续道:“虽然我妻子柳凡萱和我的父母,又或是地心之国、阴曹地府、阿修罗族、青丘狐族、华夏江湖等一众势力都与我站在同一阵线,愿意倾力相助,可最终与风太古正面交锋的人,却还得是我自己,所以,我一定要在最终决战开打之前,将自身修为和心性都打磨到极致,必须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能打响那场最终决战,你们也是如此,我身上的担子太重,容不得一点差池,必须要彻底结束这场延续数千年的宿怨,不可让当年的悲剧再度重演,让那风太古和其爪牙继续为祸世间!”
奥古顿等人静静地听着,兄弟们也是各自沉默,神情严肃。
他们没有说什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缓缓燃起,像是终于看清了前方那条路的终点在何处,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位置与分量。
我点到为止,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慢慢的闭上眼睛,躺在坐垫上感受着船身平稳前行的韵律。
我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和沉甸甸的承诺压在心底,留到更合适的时候去兑现。
龙皇号在水流通道中持续前行,朝着奥古顿所说的安全海域进发。
船舱内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水流声在耳边轻轻流淌,像是某种古老的低吟,将所有紧绷的思绪一寸一寸抚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只听到耳边的水流声彻底消失。
我从浅睡之中慢慢缓过神来,知道终于到达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