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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石门被拆下来的时候,班特正坐在台阶边跟一根细绳较劲。

佳乐斯教的那两圈,看别人弄简单得很,可到了他自己爪子里,原本还听话无比的绳头就总有一截往外跑。

他拆开重来,把一深一浅两股线摊在膝盖上,刚想扭头看一眼门口的动静,

“看我这里!”

佳乐斯的提醒准时到达,

“把浅色的这股从底下穿过去就好了,等你学会了之后自己想调多长调多长,省得挂太紧勒脖子,还得满大街追着我找。”

“我就看一眼而已嘛。”

班特嘴上应着,视线早越过佳乐斯的肩膀飞到了石平台另一头。

大石门已经放平了,露出来的门洞比记忆里敞亮得多。

库柏的货车一大早就出了门,工匠在空地上架好工具,拆下来的旧零件也都各有去处,

大麦和两名搬运工正把沉重的旧石门往墙根挪,灰琪蹲在检修口旁,其面前铺开了一块厚帆布,随后她把从墙槽里取出的旧铜件一件件排在布上,边缘还挂着擦不掉的旧灰。

月堇倒退着走过来,后腿撞上石阶,顺势在班特身边坐下。

“你们家楼梯底下原来能照进这么多阳光啊!”

她伸出前蹄朝门廊里比划,

“连那块矮石台都晒亮了,我前几次过来光线太暗,一直以为那石头本来就是深灰色的。”

班特的脖子往前探了探,爪子里捏着的绳圈也跟着歪了。

佳乐斯翻了个白眼,把绳子两头全塞回他爪子里,

“行了别看了,赶紧好好练一下吧,这回我在旁边帮你念口诀。”

在佳乐斯的不断纠正下,班特总算把浅色的那股穿对了。

等收紧绳圈时,活扣顺着皮绳滑过一小段,他来回拉了两遍,惊喜的发现居然真的能像佳乐斯说的那样随便调长短,于是立刻举到月堇眼前显摆。

月堇用前蹄勾住另一头帮他拽了拽,绳结越拉越牢,总算把少年那颗想往门口飞的心暂时拴住了。

佳乐斯见他学会了,从地上拎起背包,

“你这小笨蛋总算是学会了,吃过午饭我还得跟珍奇老师进王宫呢。要是新钥匙晚一会儿才配好,你照刚才的办法自己穿上去就行。”

他本来还想再教一种捆大木箱的结,可石阶底下已经传来了银溪的催促声,问他是不是打算把整袋子备用绳全耗在这里。

“来啦!教徒弟总得教会吧!”

佳乐斯冲底下喊了一嗓子,回头朝班特扬扬爪子,

“晚上回旅舍拿给我检查,别把绳结全藏在衣领底下,我这当师傅的还等着验收成果呢。”

班特笑着答应,低头把编好的细绳缠在昨晚新补好的口袋边上。

月堇送佳乐斯走到石阶口,低头正好看见风雪之心站在台阶底下。

姐姐把翅膀收在身侧,背包口还露着风铃曲谱的一角。

她们上午跟着珍奇来送防风布条,眼看快到中午,正准备顺着老街回旅舍吃午饭,下午则直接进王宫去外廊。

“新大门下午能装好吗?”

风雪之心仰头问。

“师傅说一切顺利。”

月堇说,

“我想留在这里等班特试钥匙,晚点再回去。”

“那外廊曲谱里属于你的那一声我就替你敲了哦。”

风雪之心拍了拍背包,

“你可别到了晚上又想换另一只铃铛,我都已经照着你昨晚挑中的位置记在谱子上了。”

“行吧行吧,不过你敲的时候力道放轻一点,那只小高音铃升的太快,你要是敲重了的话后面的低音是跟不上的。”

银溪听见这句,立刻凑过来接话,说她早上哼曲子的时候也觉得那一声接得太紧,下午正要去外廊重点调一调。

月堇来劲了,下意识往下迈了一步刚要把昨晚琢磨出来的新办法讲给银溪听,身后的石平台上突然传来班特的招呼声。

她只好停在台阶中间。

“还是等晚上回来再细聊吧!”

她朝姐姐挥挥前蹄,

“你们下午先去试,试完回来告诉我效果怎么样。到了晚上,我也有事情讲给你们听!”

风雪之心点头答应,转身跟上珍奇。

走在最后的欧塞勒斯临下坡前,特意回头冲班特晃了晃小木盒,

盒子侧面的翅膀纸样已经按他昨天教的窍门折好了,阴燃在旁边伸爪按住差点被风吹翻的盒盖,两个家伙一边讨论明天去铺子里该挑多厚的黄铜片,一边顺着斜坡走远。

月堇走回矮石台旁,班特正在给绳尾打最后一个小结。

他把多余的绳头留出一小截,伸爪去工具盒里摸剪刀,翻了半天才想起来剪刀今天一早被母亲收进针线包了。

“算了,那就等会儿回屋再剪吧。”

班特合上盒盖,又朝门洞望去,

“反正也就多出来这么一小截,不碍事的。”

月堇挨着他坐下,用前蹄尖拨了拨掉在石阶上的一小卷刨花。

薄木片卷得像小弹簧,山风一吹就顺着石板往前滚,刚滚到绳子的影子里,被班特伸出脚爪拦住。

两个小家伙干脆从地上捡了好几卷大小不同的刨花,在台阶边缘一字排开,猜哪一卷先被风吹到下一级。

才比到第三局,罗娅挎着一小篮吃的走过来,笑着问他们坐在这里到底是等着看装门,还是替师傅清扫木屑。

“罗娅阿姨你看,这个大卷每次都跑得最远!”

月堇把最大的一卷推到班特面前,

“就是太容易跑偏,一碰上石板缝就自己拐弯了。”

罗娅看了一眼,把篮子放在石台上,催他们先去洗过蹄爪再吃。

草甸青溪从旁边借来一壶清水,见班特袖口沾满木屑,叫他先把袖子抖干净。

约娜从街口带回的烤饼还热着,桑德巴尔则拎来几杯热汤。

几个人围坐在避风处吃午饭,门廊里刨木头的声音时远时近,听起来倒像是平时坐在家里才能听见的动静。

罗娅吃得快,喝过汤就去找米娅,商量待会儿往屋里搬被褥。

她们借住的地方还有些零碎物件,不过今晚既然能搬回来住,那就得趁天色早一趟趟拿齐。

班特听见“拿齐”两个字,下意识伸爪去摸工具盒,盘算里面还有什么可以顺路带回去,可他的爪子刚碰到盒盖便停住了。

正拿烤饼蘸汤的月堇见他发呆,于是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

“你在找什么呢?”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这会好像可以把盒子里这些不常用的先放回屋里去了。”

班特摸着工具盒,语气里带着点刚反应过来的新奇,

“夹钳、两把锥子,还有替换的木片,这几天天天背着,书包都快装不下课本了。等他们弄完,我自己上楼放一趟就行。”

吃过饭,月堇陪他沿着附近的铺子走了一小圈。

草甸青溪和米娅在街边散步,约娜、桑德巴尔想去看一楼窗外晾着的新藤篮,也跟在了后面。

班特指给月堇看平时买灯油的杂货铺,说前两天光顾着拿材料,今天可得记着把买油的事办了。

铺门外挂着一串刚洗过的玻璃小灯罩,午后的阳光透过浅黄玻璃照下来,正好落在班特鼻尖上,看着像蹭了一点蜂蜜。

月堇伸蹄在自己鼻尖上比划了一下,班特干脆偏头去追那团光斑,晃得头顶的灯罩叮当作响。

铺子里的老犬族店主听见笑声,探头认出班特,笑问他们家那扇门今天是不是能修好。

“师傅还在做呢。等装上我就回去拿油壶来买油!”

班特大声回答。

店主叫他慢慢来,顺手把一只刚擦干的灯罩挂高了一点,免得碰着他们的脑袋。

月堇挨着班特往回走,心里正估摸风雪之心她们是不是已经到了王宫。

前头的平台上突然传来罗娅喊儿子的声音。

一马一犬同时抬头,

新木门已经立起来了。

新门的颜色比原来的石门浅,打磨过的木纹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油润的光。

两扇门一宽一窄,靠边的横压把手正好落在抬爪就能够到的高度。

老木匠抽走门底的薄垫片,来回试了试开合,然后请米娅照平时的样子走一趟。

老太太提着空篮走上前,压下把手推开门,迈过门槛后直接坐到门内留下的矮石台上,朝外面说加了防风软条之后,从门底漏进来的风确实少多了。

另一侧的锁匠走上前,把配好的黄铜钥匙分给住户。

罗娅拿了自己的那把,班特伸出爪子接过另一把。

金属落在掌心里,比刚才捧着汤杯时凉得多。

他原本想确认一句“这是不是给我的”,但在看见母亲已经在往衣袋里装钥匙后就把话咽了回去。

“从外面试试吧。”

锁匠让出门前的位置,

“转到底,往下压把手就行,至于屋门那把旧的先收远点,别拿混了。”

班特低头看了看,两把钥匙的锯齿确实不一样。

他把旧钥匙塞回衣领,拿新钥匙对准锁孔,刚插进去时稍微偏了一点,调整过来才顺着方向转到底。

咔哒!

锁里轻响一声,他压下横柄,门扇打开。

月堇站在他身后,看着台阶上的阳光被门影推到一旁。

前两天,少年只能站在这里等母亲回来,

现在那一片空出来了。

班特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试着从里面把门带上,握住内侧把手压下去推开门,重新朝月堇探出脑袋,

“你快进来呀!”

月堇笑了笑,迈过门槛。

班特已经在门廊角落里找到放下的工具盒,拎着就往楼梯上跑,爬了两级发现月堇还在打量新门框,赶紧回头催她,

“楼上也能看见,你站在窗边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门前这一块。”

一马一犬走到二楼内门前,班特摸出另一把旧钥匙,照旧往上提了一点,推开自家房门。

屋里还留着前两天回来拿东西时翻找的痕迹:针线柜上少了一只包,窗前却已经搭上了新洗的布。

半扇木窗开着,午后的日光顺着桌角铺到地上,把凳脚边的一点灰照得很清楚。

班特把工具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盒盖,起子和薄木片挤在一处,

他把平时用得少的工具拿出来放回木架上,可在摸到那根细铁锉时犹豫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塞回了抽屉。

“这个今天用不着。”

他推上抽屉,拎了拎明显变轻的盒子,

“去工坊只拿师傅要看的那几样就够了。”

月堇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班特说的一点不差,站在这个位置连楼下那个刚收起工具包的工匠的耳朵尖都能看见。

她探头朝底下跟草甸青溪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在班特家里,能不能晚点再下去。

草甸青溪在下面应了一声,叫他们尽管待着,自己还要陪米娅聊会儿天。

“你喝水吗?”

班特从柜边拿水杯,翻到第二只时,发现里面塞着一小块晾干的抹布,

“我妈总怕落灰,杯子擦完也得把干布放进去。”

月堇从窗前走回来,接过水杯正想坐下,班特已经把堆在椅子上的两本书抱走了。

他把靠窗的椅子让给月堇,自己拖来一只矮凳,翻出昨天提过的图册,指给她看先前只画了一半的转轮图。

图上的转轮比月堇想的复杂,旁边居然还连着一只会探头的小动物。

月堇读完两行说明,催他翻下一页,迫切的想看那根长轴最后连到哪里。

班特却不好意思地按住纸页,老实交代后面有一张画错的废稿,

上回他照着做,小动物的脑袋刚探出来尾巴就卡住了。

“那你更得把画错的翻出来给我看,我还想知道它是怎么把自己卡住的。”

在月堇的强烈要求下,班特不情不愿的翻到了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图。

月堇盯着看了一阵,越看越觉得这只只能探头的小动物有趣,干脆提议不如就让它藏在盒子里,什么时候有人敲一下盒盖,再让它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是谁。

“可那样的话得换根短轴,而且嘴巴也要另外做。”

班特认真算了算,从木架上摸下一小片剩料摆在图旁,

“不过这样倒用不着那么长的尾巴了,那月堇你想做什么模样的?”

“做一只会问‘谁呀’的!”

月堇答得飞快,说完自己先笑了,

“只要嘴巴能动就行,话可以由我躲在后面替它说。”

班特看着她比划的样子,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那幅搞笑的情景。

他刚想去拿笔去改一下图纸,楼梯上就传来了班特母亲的脚步声。

罗娅推门进来,见两个小家伙挤在桌前,于是先把臂弯里的布包放到床边,问他们是不是又要把好好的玩具画得比桌子还大。

月堇立刻把那片小木料举给她看,理直气壮地表示这回有凭有据,顶多就这么一点大。

罗娅笑着点头,打开针线柜找出答应给邻居送去的补布,又摸过窗边的空油壶,回头习惯性地叮嘱班特,说自己去上街一趟,叫他在屋里等着……

但突然,罗娅的后半句停住了,

对面的班特已经举起胸前的新钥匙,另一只爪子指着油壶,说自己这就去街口买油。

罗娅看着儿子手里的钥匙,愣了一下,她把油壶递过去,只叮嘱他别装得太满,免得回来时油沾到布袋上。

母亲下楼以后,班特找来一只旧布袋把油壶套进去,又在门边的罐子里摸出几枚零钱。

月堇问那张草图能不能留给自己看。

班特痛快地答应,还把压在下面的另一张抽出来,提醒她尾巴原先画在这一页,别光看前半截。

“那我在这里等你。”

月堇把水杯放到窗边,

“你下楼要是看见草甸青溪老师替我说一声。”

班特抱着油壶出门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落到门廊,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新木门合上的轻响。

月堇侧耳听着,想起第一次陪他回家时,门外还得站着等候的犬卫,于是又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少年已经顺着街道往杂货铺走去了,工具盒留在桌上,图册也摊在她面前。

走到半路,他迎面碰见回来的库柏,还抬起爪子朝二楼窗口指了指,看样子是在说家里的门已经修好了。

月堇按住窗边被风吹起的纸页,重新趴回桌前。

她发现这小动物尾巴卡住的地方画得格外用力,旁边还画了一个小黑叉,看上去倒是有趣得很。

等班特回来,她要劝他把这一截也留着。

会探头的小动物已经很有意思了,要是还藏着一条怎么都拽不出来的尾巴,等晚上要是被佳乐斯看见,那家伙肯定能替它编出好几句抱怨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