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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月堇被一阵熟悉的争论声叫醒。

“我昨天明明说过,放在门边的那杯是我的!”

“约娜记得!但是那杯没有名字!”

“谁出门还往杯子上写名字啊?”

“你可以现在写。”

阴燃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正好,月堇带了笔。”

月堇把脑袋从枕头里抬起来,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学校。

窗帘边透进来的光比小马谷亮得早。

她坐起身,发现风雪之心已经穿戴妥当,正坐在桌边看今天的安排。

桌上放着两块还温热的薄饼,旁边另有一小碟昨晚尝过的蘸料。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佳乐斯发现杯子不见的时候早一点。”

风雪之心把纸翻过一页,又推到她面前。

“上午去市场和运水站,午后太热,回来休息。傍晚马里尼有空,会带我们去看看旧河道附近。可拉老师说,如果今天走得累,最后一项可以明天再去。”

月堇咬了一口饼,含糊地说自己不累。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昨天坐了一夜的船。”

风雪之心没有继续与她争,只替她把快滑到地上的外套捞了回来。

等她们下楼时,约娜已经从自己的箱子里另拿出一只木杯,递给还在念叨的佳乐斯。

佳乐斯捧着杯子,表情反倒有些不自然,最后还是在欧塞勒斯经过时借了笔,认真在杯底写下名字。

欧塞勒斯等他写完,低头看了一眼。

“写清楚一点,别到时候又说这是别人模仿你的字。”

“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有多难相处?”

“现在只是防患于未然。”

月堇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这一句,差点把嘴里的饼笑出来。

马里尼上午还有公务,带他们出门的是尘魔和针掌玫瑰,可拉同行,另外两位朋友则说好午后到客舍碰面。

昨天经过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遮阳布被拉得比傍晚低些,送货的车沿街边走,摊主一边忙着摆东西,一边和相熟的客人打招呼。

月堇终于得以在那家烤饼铺前停下来。

可惜她已经吃过早饭,又被风雪之心看着,只好暂时放弃再买一块的打算。

摊主见她盯着烤炉,倒也不嫌烦,取出一小撮还没撒上饼的香料,让她闻闻。

月堇凑近一点,鼻尖立刻痒了起来。

她赶紧退后,憋了半天,还是打了个喷嚏。

佳乐斯这回没笑成,因为他刚才也跟着闻了一下。

针掌玫瑰等两个小家伙缓过劲,才从摊边拿起另一只布袋,倒出一点干燥的小花给他们看。

“这个会稍微温和些。有人会放进热水里,也有人把它夹在衣物中间。你昨天在街上看的就是这种。”

月堇认出了袋子上的蓝线,立即点头。

她本来只想买一小包带回去,问过价钱,又想起紫悦在书房里时常用来夹纸的东西,于是多买了一份。

针掌玫瑰帮她把袋口扎紧,顺口问她打算送给谁。

“我妈妈,她要是看见没见过的植物,肯定先问它长在哪里。”

“那你光带花可不够。”

针掌玫瑰从袋里挑出一朵较完整的,放在她的小本子旁边,指着花萼解释了几句,又告诉她这附近什么地方能看见活株。

月堇听得认真,写到一半,发现桑德巴尔也凑了过来。

他问的是种子。

针掌玫瑰看他真有兴趣,便叫摊主把另一只袋子拿出来。

两人围着几粒种子说起土壤和浇水,月堇听了一阵,觉得自己原先准备的那一页纸可能不够用了。

这一耽搁,大家在市场里走了许久。

约娜买了一小袋适合放进热茶的香料;阴燃在石料摊前停下,对几块颜色不同的旧渠石产生了兴趣;银溪看见有人用细线编出水纹,拉着风雪之心一起试了半天。

佳乐斯原本说这种活计没什么意思,最后却替她们按着线轴,连尘魔叫他去看另一条街都没听见。

到运水站时,日头已经升高。

水站的院门敞着,几辆车依次停在遮棚下面。

装水的人没有急着灌满每一只桶,而是先与车夫核对要去的地方,随后才在桶身挂上不同的木牌。

欧塞勒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一位车夫忙完,才上前问那些木牌是什么意思。

车夫指给她看,哪一车去诊疗所,哪一车送往客舍与食铺,哪几辆下午才出城。

“去七井的车在哪边?”

尘魔问。

“最后一辆。阿岚刚来,你要找他的话往后走就行。”

叫阿岚的是一位年轻的阿巴达,额前两支角之间挂着几缕被汗沾住的鬃毛。

他正在把空桶从车上搬下来,见尘魔带着一大群陌生访客过来,先是有些意外,随后便注意到了约娜。

“你们要借车?”

“来看看。”

尘魔笑道,

“顺便让你知道,可拉回来了。”

阿岚赶紧从车后绕出来,向可拉问好。

他显然认识她,只是没有其他几位那样熟悉,说了两句话,又惦记着车上的活。

约娜见他一边交谈一边往后看,干脆走过去,问哪几只桶要搬。

“这些都是空的,不重。”

阿岚连忙解释。

“空的也要搬。”

约娜说着已经托起一只,桑德巴尔跟过去替她找落脚的地方。

没过多久,车厢便空出来大半,阿岚只得先向他们道谢,又从车头取下自己的水壶,请大家到棚下坐。

月堇上车看了一眼,发现车底铺着几块形状不一的木垫。

“这是防止桶乱滚的?”

“嗯。走到七井那段路,石头多的很,得垫稳才行。”

阿岚指了指其中一块,

“不过这块不合适,昨天回来的时候响了一路,当时我还以为是车轴松了。”

约娜蹲下看了看,伸蹄碰了一下木垫磨亮的边缘。

“这里压住了,另一边悬着。桶放上去的时候看不出来,车一晃就会敲。”

阿岚怔了怔,索性照她说的摆上空桶试了一回,果然,往旁边推时,木垫立刻磕了一声。

“原来是这里啊!难怪我昨天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你可以早点问约娜!”

约娜说得十分坦然,阿岚闻言也笑了,随后找来工具,准备把那块木头重新修一修。

月堇帮忙收起落在车板上的木屑,听他讲七井的路与那些老房子。

说到自己的住处,阿岚指了指车头挂着的一枚旧牌,告诉他们,那是自己的祖母留下来的,小时候自己跟车,总要坐在这块牌子下面。

“她嫌我乱动,然后就把牌子往这儿一挂,说我一晃就会碰得它响,她不用回头也知道。”

佳乐斯用爪子拨了拨牌角。

“那你把它摘了不就行了?”

“额,我试过。”

阿岚顿了顿,表情有点尴尬。

“她后来就改用眼睛看了。”

棚下响起笑声,月堇也跟着笑,随后才发现阿岚把牌子扶正时,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欧塞勒斯便把话题接回了送水的路线,问他一天通常要跑几趟。

阿岚看了看天色,一边回答,一边把修好的木垫重新塞进车底。

离开水站时,月堇本想再去看一眼城外,风雪之心却拉住了她,同时指了指她已经喝掉大半的水囊。

“今天还是先回去吧,你刚才听阿岚讲路的时候,他说下午那段路上没有多少遮阴的地方。”

“我们可以飞……”

月堇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风雪之心有翅膀,队伍里也有其他能飞的伙伴,但不是谁都适合顶着正午的热风赶路。

更何况他们还带着从市场买来的东西,约娜正小心护着桑德巴尔挑中的一小盆苗。

风雪之心并没有得意,只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她。

“晚一点去的话还能多待一会儿。”

月堇接过水囊,点了点头。

回到客舍后,大家各自散开休息。

月堇睡过一夜,精神正好,便拉着风雪之心到院里的阴凉处,想把上午买的小东西整理好。

她用黑雾托起几只布袋,分别放进柜子,又把最后一朵压得不太平整的花拈起来。

花瓣被黑雾托着,轻轻颤了一下。

月堇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望向风雪之心。

“你帮我看一下。”

风雪之心见她把花重新放回桌面,便知道她又想练什么了。

黑雾先从花瓣间退开,随后,另一股魔力慢慢托住了那朵花。

与刚才包裹住花枝的黑雾不同,这一次,花朵周围浮起的是清晰而均匀的魔法光晕。

月堇把它抬高,转了半圈,又缓缓放进纸页之间。

动作很稳。

她却没有立即松气,反而皱着眉盯住花萼,似乎在考虑能不能再做得细一些。

“它已经放好了。”

风雪之心提醒。

“我知道。我在想,刚才要是不用把黑雾全收回来……”

“那你现在想练的是换一种力量,还是两种一起用?”

月堇抬起头,风雪之心坐在她对面,没有伸蹄替她把花按住,也没有急着劝她停下,只等着她回答。

过了一会儿,月堇才承认,

“我本来想练前一种。”

“那就先把这一遍做完。你每次做到一半就换主意,回头连哪里出了问题都说不清楚。”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月堇想起紫悦在书房里纠正自己时的语气,忍不住眯起眼睛。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妈了。”

“你要是把花弄坏,倒是可以写信告诉她,是我没拦住你。”

“我没那么不讲理好吧!”

她一边说着把魔力收好,一边老老实实压平纸页。

风雪之心这才用自己的魔法托住旁边歪掉的一摞书,连同快滚下桌的笔一起放稳。

月堇看着她同时整理几样东西,心里有些羡慕,但也没再逞强。

她自己的两种力量都能使用,可真要将它们放在同一个细致的动作里,往往就不像单独使用时那么听使唤了。

午后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可拉和马里尼回来时,月堇正趴在桌边画上午看见的车。

浊涛小溪随后也到了,水晶则替客舍主人提进来一只沉重的水罐,尘魔本想上前帮忙,水晶只让她先把门撑住。

几位朋友在树下坐定,话题很快绕回前一晚没讲完的红水壶。

这一次,月堇总算听出了事情的大概:

她们小时候一起出门,有人为了让大家多走一段路,擅自换了藏水壶的位置,结果自己也没能立即找到。

至于这个人是谁,桌边仍然存在分歧。

“我只把它挪到石头后面。”

尘魔坚持道,

“后来是谁又拿走了,总得说清楚吧?”

“因为你放的那块石头晒得烫蹄子。”

水晶看了她一眼,

“我怕水都热了。”

“所以你放到哪儿去了?”

“阴凉的地方。”

浊涛小溪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马里尼伸蹄敲了敲桌面,要求她先把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提醒任何人解释清楚。

可拉坐在旁边,脸上带着月堇已经开始熟悉的那种无奈。

月堇看看她们,终于没忍住,把藏了一上午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们现在也会这样吗?”

“藏水壶?”

马里尼问。

“不是,就是……有事情的时候,各自想得都不一样。”

几位旧友的笑声渐渐缓下来。

月堇把画了一半的车转向自己,用笔尾轻轻碰着纸边。

“我知道你们也能感应到谐律魔法。妈妈讲过一些,可她讲的时候,我总觉得大家应该一下就明白彼此要做什么。像今天这样,连水壶到底放在哪儿都说不清楚……”

“我们当年就没说清楚。”

马里尼坦然道,

“现在再多争一会儿也未必有用。”

浊涛小溪在旁边点头,随即被尘魔瞪了一眼。

水晶放下杯子,想了想才接着说,

“知道朋友在想什么,和每件事都同意她,不是一回事。”

月堇抬眼看她。

“而且,树回应过我们,也不代表以后遇见什么都能立即弄明白。”

马里尼说,

“有些时候,我们还是得坐下来,听完对方那一大段自己原本不想听的话。”

“比如水壶。”

佳乐斯在旁边小声补充。

这次连可拉也笑了。

“同行有争执,话得慢慢听;魔法能相助,蹄下仍须行。”

她没有把话题变成一堂课,只替月堇拨开压在纸上的杯垫,让她继续画那辆没画完的车。

风雪之心一直听着,过了一会儿,才问起她们平时怎样分辨谐律的回应。

马里尼想了想,没有随口给出一个简单答案,而是与可拉交换了目光,说等安排合适的时候,可以带大家去亲眼看看。

月堇顿时来了精神,不过在那之前,她还得先去看答应过父亲的旧河床。

傍晚,众马沿着城边缓缓走出去。

白日的热气仍积在石墙里,迎面吹来的风却已经凉了些。

马里尼指着远处宽阔的低地,告诉他们河水从前经过哪里,又有哪些路后来才修出来。

月堇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她原先以为,干河床就是一条没有水的河。

可真到了眼前,才发现自己无法一下看清它的边缘。

远处起伏的沙地、几处残存的石岸,以及贴着低地生长的植物,都在提醒她,这里曾经容纳过远比想象中更多的水。

风雪之心没有催促月堇。

直到回城时,月堇还在低头比画那片河床的宽度,她觉得自己带来的纸大概不够大,想画全,就得把几张拼在一起。

走到东街,阿岚正赶着空车从另一条巷子出来,见到他们便招了招蹄,车头那枚旧牌随车轻轻晃着,响声很小。

“今天怎么这么早?”

尘魔问。

“我稍微绕了一段,港务所发了新图,说那边有条近路,不过我没找到入口。”

阿岚说着,把卷在车边的一张纸抽出来,递给马里尼看。

马里尼借着街边的灯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等明天我去问问。你先照原来的路走,别再绕了。”

阿岚答应下来,将图收好,继续赶车。

月堇朝他离开的方向望了望,还没想明白近路究竟画在哪里,便听见约娜在后面提醒,客舍的晚饭快要摆好了。

她摸了摸肚子,决定先回去吃饭。

这一天,她想问的问题已经足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