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堇十岁那年,风雪之心彻底搬到了友谊城堡,虽然说黑月一家本来就特意给风雪之心一比一复刻了一个和她在水晶帝国是一模一样的房间。
不过由于风雪之心大部分时间都是以学生的身份住在友谊学校为学生们准备的宿舍里,所以那间专门为风雪之心准备的房间平时都空着。
眼下风雪之心在友谊学校的课程也暂时告一段落了,而此时的她也终于可以正式搬进自己的房间里了。
为此,黑月一家还特地找碧琪来给风雪之心举办了一场名为“乔迁宴”的派对。
来的小马和客人不是很多,也就三十多个吧…
主要是黑月一家+紫悦一家+m5+星光熠熠+军团成员+不请自来的无序+刷新一下存在感的远古先贤们,最后还得再加上两个孩子在学校里的朋友们。
等到碧琪打开黑月交给她的那一长串客人名单后,饶是碧琪一时间都有些发懵。
“黑月,咱俩对‘小型派对宴会’的定义好像不太一样啊?”
“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感觉也没差太多吧?”
我们的黑月王子对此表示不理解,并认为像碧琪这样的派对大师一定可以轻松应对这种“小场面”的。
如果他要是能在说出这番话时不躲开碧琪的眼神就更好了。
碧琪最终还是屈服了,但她在派对结束后,却丝毫不留情面地向黑月开出了一个天价,同时表示糖块屋将在这一个月内不向黑月提供任何服务,包括海苔薄饼。
反正不管派对策划师和这场派对的主顾怎么想,参加派对的客人们倒是对这场派对非常满意。
尤其是在派对上“大放光彩”的某只天角兽,她用实际行动向大家证明了星璇所讲的皇家故事,其可信度非常之高。
至于她究竟干了什么,相信大家应该听过三口一头猪吧?
你们知道?
那么好的,我们的泼皮公主向大家展示了什么叫两口一个大蛋糕。
月堇和风雪之心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平时那么温柔,那么和蔼可亲的奶奶,居然会藏着这么一手绝活。
这简直……
太酷了!!!
…………
而在这场“乔迁宴”结束后的不久,一匹意想不到的小马找上了黑月。
可拉带信过来说永恒自由森林林边上的那座木桥修好了,于是她打算领着孩子们去河对岸认几样常见的药草,顺便让孩子们帮忙采点没什么危险的草药。
可黑月在旁边一听见“永恒自由森林”和“没什么危险的草药”这两个词后,他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二话不说便往月堇的帆布旅行袋里硬塞了五瓶足够成年小马服用四次的解毒剂、两只特大号铁水壶,外加一大包沉甸甸的干粮。
“老爸,我们只是去上一堂辨药课而已。”
月堇扒着袋口往里瞅,满脸无奈,
“你塞的这些干粮,够我们在树林子里露营住上三天了,而且老爸,你看看你准备的这个包,都已经比我和姐姐加起来都大了。”
“那不一样傻孩子,跟可拉一起行动必须时刻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黑月把最后一块裹好的苹果派严严实实塞进缝隙里,
“而且永远不要相信可拉嘴里的‘没什么危险’,她对危险的定义可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啊?真的假的?我还以为老爸你对危险的定义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
一旁的风雪之心不语,只是一味的点头表示赞同。
“咳咳咳,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老爸呢!我俩的情况能一样吗?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俩的职业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不同。
总之呢,我是不会害你们两个小家伙的,而且万事小心点准没错。”
黑月一遍唠叨着一边试图再把一袋苹果塞进去。
而等到可拉准时来到城堡前的时候,发现同行的还有特意请假帮忙的桑德巴尔和佳乐斯。
前者背着厚实的绳套,后者扑棱着翅膀在半空盘旋,一眼就打量出黑月给女儿和侄女准备的那只行囊有多夸张。
“黑月大人,您这是打算把自个儿也一块儿打包塞进去了?”
佳乐斯落下来打趣道。
“那可真装不下我。”
黑月亲手掂了掂包的分量,自知架势摆得有些过了头,只得干咳一声,从里面掏出半包点心,
“这回总差不多了吧?”
月堇重新试着把背带套在身上,哎,步伐还真轻快了不少。
黑月刚想再啰嗦两句,紫悦便从门厅里快步走出来,身旁跟着女儿落下的抄写铅笔。
她把笔顺蹄插进背包的侧兜,抬蹄轻轻拍了拍黑月紧绷的后背。
“快停吧亲爱的,还是快让孩子跟上队伍吧。”
黑月抬眼一瞧,风雪之心已经在林子路口晃着蹄子催促了。
见大家都已经出发了,月堇火急火燎地应了句“晚饭前准时回来”,顺势凑上前同父母各碰了碰脸颊,随后撒开四蹄一溜烟追了上去。
…………
新搭的木桥瞧着确实挺扎实,可等大家走到近前才瞧出问题,
昨天后半夜那场透雨把桥头附近的泥土给冲塌了一大片。
可拉先伸出蹄子在桥板边缘试了试虚实,发现桥身主体的木料倒是结结实实没走样,可桥桩周遭的烂泥却软得一踩一个深坑。
于是她当即打定主意顺着河道往下游寻浅滩,反正药草什么的任何时候都能认,犯不着在这烂泥坑上犯险。
仗着自己能飞,佳乐斯一振翅膀打算飞过河岸去探路,风雪之心见此情景也想跟上去,但看到月堇往向自己的眼神,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而佳乐斯没多大工夫便带回了坏消息:
上游刚放了一阵水,导致原先的浅滩早被淹得看不见影了。
下游隐蔽处倒有一条能够通行的旧石滩路,只是常年被两岸密密麻麻的杂木枝叶遮蔽着,站在岸上很难看清落脚点。
“你们放心吧,跟着我走准没错。”
佳乐斯在半空绕了个大圈,爪子指向树梢掩映下的一处逼仄豁口,
“大概就在那片。”
“你嘴里的‘大概’到底有多大偏差?”
桑德巴尔眼疾蹄快地拽住正打算往前凑的月堇,顺手把背上的安全绳交到可拉蹄里。
“我保证这回没有偏差!我都能瞅见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了!”
佳乐斯落在他们跟前,脸上的神气劲儿顿时就被大伙儿盯得有些发虚,
“好吧好吧,我再贴着树梢飞一趟,看准了再回来领路。”
月堇见状连忙轻轻拍了拍风雪之心,示意她也跟上去,自己这边没问题的。
风雪之心闻言露出一抹笑意,随即展开双翼随佳乐斯一同升空。
比起佳乐斯的张扬飞行方式,她飞得更平稳些,同时在路上还不忘挑了沿途两棵扎眼的歪脖子树系下彩绳做路标。
月堇站在底下抬头张望,目光冷不防扫过旧石路入口,忽然发现靠近水湾的那片灌木丛正悄无声息地往湍急的水面倾斜。
“姐姐,先退回岸上来!”
她仰头急促地喊了一声,脚底下的黑雾应声游弋而出,瞬间缠住最靠近塌方处的一株细杨树。
树根底下还裹着一大团湿泥。
桑德巴尔见状立刻飞奔过来搭蹄帮忙拽住,可拉低头扫了一眼崩裂的土层,沉声喝令他们赶紧往后撤。
两只小马前蹄刚一卸力后撤,整片松散的泥岸便轰隆一声滑进了浑水里,激起好大一蓬黄汤。
佳乐斯和风雪之心从另一侧慌忙降落,四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孩子眼巴巴望着刚才落脚的空地,吓得连斗嘴都忘了。
“月堇,下回要是碰上这种险情,你先喊我一声。”
桑德巴尔松开打结的绳套,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右前蹄。
“我刚才真以为能一把拉住它呢。”
月堇瞅着那株打着旋儿顺水漂走的倒霉细树,说话的声音明显低了半截。
“树干纵被你护得牢,脚下烂泥却未必肯把根扎好。”
可拉俯身仔细审视了一番河道水势,随即抬头望向下游,
“石路尚在,不曾被水冲垮;沿着背风硬岸往下,中午前准能到家。”
一行人顺着地势绕了大半圈,总算在枯藤厚叶的遮掩下摸到了那条被岁月磨平的石路。
风雪之心轻巧地落在最当头那块平整的磐石上打头阵,佳乐斯在前头伸爪把挡脸的带刺荆棘尽数拨开,桑德巴尔则在后头稳稳拉紧防护绳。
月堇紧随在可拉身侧,细心地用蹄尖点出哪块石头生了青苔、哪块能够稳当落蹄。
碰上缝隙过宽的险处,便很有分寸地探出一缕黑雾,妥帖托住后头同伴背上的行囊。
等大家全都顺顺利利踩上对岸的硬土坡,她的四只蹄子上全沾满了干硬的黄泥巴,肚子也老实不客气地咕噜咕噜直响。
“哈哈哈完好无损的过来了吧!”
佳乐斯站在高坡上神气地抖搂着翅膀上的水汽,
“我就说我指的路准没错!”
“你先前嘴里说的分明是‘大概’。”
风雪之心一边帮月堇解开腰间紧绷的绳结,一边面带微笑地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在复杂的野外环境里,‘大概’本身也是一种相对准确的推测!”
可拉把采来的几株新鲜药草整整齐齐摊在向阳的干燥大青石上,然后吩咐大家在刚才走过的平缓河岸边寻找同模样的叶片。
月堇这回学了乖,每挪一步都先伸脚尖踩实脚下的硬泥,等确认纹丝不动了后,才伸蹄去碰面前的矮草丛。
等她将辨认齐整的细长叶片小心翼翼捧回来时,黑月先前塞进包里的那顿午饭已经被饥肠辘辘的同伴分吃了一大半。
“黑月大人这回苹果派真带少了。”
佳乐斯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眼睛就已经贼兮兮地盯上了桑德巴尔手里剩下的大半块。
月堇刚想开口啐他贪嘴,没成想自己的肚子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很不争气地长鸣了一声。
风雪之心笑着把特意留出来的那份推到她怀里,两个小姑娘并肩倚着粗壮的树干慢慢吃着。
正午的阳光铺洒在水波粼粼的河面上,清早那场险些滑进浑水里的小风波,最终只化作了一道浅浅淡淡的红勒印。
等到傍晚回到城堡大殿,黑月迎上来的头一眼,就落在了女儿前蹄那道显眼的红痕上。
他一把拉过月堇的蹄子翻来覆去细看,又急忙去打量风雪之心身上有没有挂彩,反反复复确认两个小家伙全无大碍之后,才肯坐下来听她们争先恐后地讲起塌掉的泥岸、藏在藤蔓底下的石头路,以及佳乐斯那个险些误事的“大概”。
“下回出门,包里的救生绳起码还得再塞两卷。”
黑月沉着脸听完,郑重地单方面拍板宣布。
“行了,你可省省吧,少添些没用的家当。”
紫悦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泼冷水,
“她们这趟出门带了那么多的绳子,统共也就派上了一卷的用场。”
“剩下那两卷属于战略应急储备!”
月堇正打算帮着母亲声讨父亲两句,风雪之心却悄悄从背后扯了扯她黑雾,冲着黑月蹄边那只空了一半的帆布袋挤了挤眼睛。
里头居然还留着最后一块焦黄诱马的苹果派。
“老爸~”
月堇立刻顺溜地改了口风,
“绳子的事情咱们改天再商量。袋子里那块派,是不是特意留给我的?”
黑月顺势把白瓷盘举高了半尺,
“你们两个先去把蹄子洗干净。顺道把你俩今天踩过的那几块石头在草稿纸上画清楚了给我过目,免得下回某个满嘴‘大概’的冒失狮鹫,又把你们领到深水坑里去。”
“佳乐斯还没走远呢老爸,外头佳乐斯可全听见啦!”
月堇乐不可支地转身跑向盥洗室。
“听见才好呢!”
黑月扯着嗓子冲着窗外嚷嚷。
窗外的院墙外头当即传来一声不服气的粗哑鹰叫,惹得风雪之心端着洗漱的水盆笑得险些当场脱蹄。
两天后………
当那张招募选拔的告示被教务处啪地贴上公共公告栏时,月堇还在趴在长凳上给上回野外课踩过的那条石路修补路线图。
桑德巴尔捧着一摞教材路过,看见她把第一块青石板画得比自己的脑袋还要宽出一圈,忍不住伸蹄在羊皮纸上比画了两下。
“这块石头当时在河滩上真有这么宽?”
“比你脖子上的脑袋还要宽上一蹄呢。”
月堇头也不抬地拿细炭笔往旁边添了一条波浪水线,
“我特意画的扎眼些,好让下回去那边的同学一眼就能认出踩哪块最稳当。”
“那你也得在边上标注清楚才行呀,我们那次是涨过水时候的路况。”
桑德巴尔主动往旁侧挪了挪步子,把公告栏正当中的位置让出来,
“地图这东西隔一阵子就得变,河里的石头也是会挪窝的。”
月堇直起发酸的腰,目光顺着他让开的空当扫过去,正巧撞见了那张还散发着新鲜墨香的正式公文。
友谊学校近日收到了周边四个国度的联合长函,筹备在春季组织一场高规格的跨国研学考察。
队伍预定从西方的法拉西启程,由当地使节引路,依次深入犬之国、阿比西尼亚以及奥尼西亚的边陲。
校方此番不仅招募精通跨族群习俗的教职工随行,还破天荒地给高年级里综合表现过硬的学生留出了几个极为难得的实践名额。
行程中全程配备专业向导,带队总教官则由经验老到的可拉全权担任。
月堇屏住呼吸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立刻手忙脚乱地从书包夹层里翻扯出报名表和墨水笔。
由于心情过于急切,落笔签下自己大名的那一刻,下笔力道太重,笔尖甚至把底下垫着的那张备用纸都压出了一道清晰的深印。
“黑月大人要是冷不丁在这公告栏上看见你的大名,保不齐得连夜把整块木板连根拔回城堡去。”
佳乐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倒挂在门廊横梁上,冷不丁探下大脑袋揶揄道。
“他才挪不动我的名字呢。”
月堇飞快地把表格按折痕抚平,踮起脚尖干脆利落地塞进了锁着铜扣的投递箱,
“他真要铁了心拦我,这会儿早就黑着脸戳在学校大门口堵我了。”
风雪之心此时也微笑着将自己的报名意向表投了进去,随即并肩站到了她的身侧。
佳乐斯歪着脑袋在脑海里勾勒了一番黑月平日里的脾气秉性,咂咂嘴,难得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可等到沉甸甸的申请书顺着缝隙彻底滑进铁箱底部,月堇脑子里冷不防咯噔一下,这才猛然记起自己在“个人陈述与申请缘由”那一栏里,火急火燎之下竟然统共只胡乱写了半截子话。
她慌慌张张地跑回信箱跟前,探着脑壳往那道窄细的投递口里往里瞅,恨不得当场把蹄子伸进去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捞回手里重写。
“你到底写了什么见不得小马的东西?”
风雪之心好笑地在旁边打听。
“我……我就写了一句‘因为我爸爸当年曾经深入过法拉西……’”
月堇的声音渐渐低若蚊蝇,
“后半截关于我自己想干什么还没琢磨出恰当的词儿呢,蹄一抖就直接塞进去了。”
风雪之心正凝神帮她琢磨该怎么补救措辞,头顶横梁上的佳乐斯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扑棱着翅膀险些从高处栽下来,抖落了一根灰扑扑的飞羽,
“他老人家干过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写满十整张牛皮纸都打不住!你倒不如老老实实写你当年成天追在法拉西送信的巨鹰屁股后头跑,缠着人家打听了整整三天那条干涸的大河到底长什么样。”
“可那写出来未免也太像小屁孩过家家了!”
“你本来也就是个刚满十岁的小丫头片子。”
佳乐斯扑腾着落回地面,爪子大大咧咧地戳了戳公告栏上的红头公章,
“人家招生办要的是求知若渴、愿意走出去开眼界的实诚学生。
你要是真把黑月大人的履历一股脑搬上去,考核组的评审老师还以为是他本马打算跟着抢名额去度假呢。”
月堇一把将掉在头顶上的羽毛拍开,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溜烟跑回校长办公室申请补正。
紫悦听明原委,倒半点没端架子或者走后门,当场把旧表格退了出来,微笑着递给她一张盖着钢印的新纸。
月堇规规矩矩地坐在走廊长椅上,咬着笔头重新理顺思路,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真正渴望踏上这趟旅程的初心:
她渴望亲蹄去丈量那条只存在于残破图纸上的干涸旧河床,
渴望结识那些写下四封字迹各异的回函背后的生灵。
写到第三行,她神色笃定地在同行伙伴栏里端端正正添上了风雪之心和几位好朋友的名字。
他们将风雨同舟,但这一份沉甸甸的申请书,是她凭着自己的本心,不带有任何私心写下的。
初审通过后,学校紧接着组织了一场面对面的行前交流会,这场交流会邀请了来自四个不同族群的使者与入围的学生围坐长谈。
月堇打心眼里害怕考核官因为她是黑月的女儿就大开方便之门,更害怕大家反过来因为这个显赫的身份而戴着有色眼镜把她拒之门外。
风雪之心全程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查验面试轮次,紫悦也非常公允地将访客的背景材料与考评规程递到她们手中。
月堇规规矩矩地跟在其他报名者身后排队,直到广播叫号,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风雪之心的课业成绩向来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唯独在同素未谋面的异国商贩攀谈时,由于过于紧张,下意识把宫廷里那套繁文缛节的问候辞背诵得滴水不漏。
坐在长桌对面的阿比西尼亚行商听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自己误闯进了水晶帝国的国宴现场。
“实在抱歉,我们可以重来一次。”
风雪之心耳根微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张写满官话的提示小卡片悄悄塞回兜里,随后换上异常诚恳的语气轻声请教对方,
“您家乡那边的大街上,街坊邻居要是碰上刚下长途车的外乡客,头一句话通常怎么开场?”
“那当然是先问对方肚子饿不饿。”
阿比西尼亚的商贩咧嘴笑了,两撇胡须一抖一抖的,
“他要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第二句话就算讲出天大的道理也是白搭。”
风雪之心赶忙咬着铅笔把这句实在话原原本本记在页角。
一旁的月堇则蹄脚麻利地从布包里掏出自己带来的红苹果,擦干净递到了客人面前。
她原本急不可耐地想打听当地机械工坊的排产规矩,见对方低头咔嚓脆生生地咬了一大口果肉,便十分知趣地把到嘴边的高深疑问咽了回去,耐心地等着对方细细嚼完。
那名行商心满意足地把啃干净的果核搁在碟边,眼里满是赞许,索性主动在随身携带的草图上用炭笔勾勒出家乡街头最常见的三样地道小吃。
月堇听得眼睛闪闪发亮,风雪之心也趁热打铁抽出一张崭新的空白卡片,两个小姑娘凑在一处,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一页接地气的美食手札。
最终的录取大榜张贴公布的那天清晨,月堇与风雪之心并肩挤在黑压压的学生群最前排。
当蹄尖顺着红榜一路滑到自己的名字上时,两个小家伙激动得险些把架在石桩上的厚木板撞翻。
阴燃、欧赛勒斯等几位早已毕业的老学长也在随行护送的保障名单里。
她们如今有的在校任职,有的常年穿梭于各族贸易线,而在得知母校此行后特意推掉了手头的私务赶来保驾护航。
可拉瞧见两个半大孩子乐得蹄舞足蹈,好笑地用蹄子轻轻点了点地面,温声提醒她们先给后头焦急看榜的同学让出一条过道。
而当黑月得知这个板上钉钉的消息时,恰好在教师食堂的大门外被旋风般冲过来的月堇给扑了个满怀。
“老爸!我被选上啦!”
她将抄录着录取名额的底单高高扬起,险些直接拍在他高挺的鼻梁骨上,
“你瞧瞧你瞧瞧,白纸黑字,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呐!”
黑月接过那张还带着女儿蹄心温度的薄纸,微眯着眼眸,缓慢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月堇原以为依照父亲那雷厉风行的脾气必定会当场叫好,没料到黑月只是平整地将纸张对折收好,抬起眼,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你自己当真想去?”
“想,比什么时候都想。”
“要是半道上遇上不认得的地界、叫不准的凶险,你第一反应找谁商量?”
“当地的专职向导。还有可拉老师、风雪之心姐姐,以及一并同行的朋友们。”
月堇仰起稚嫩却笃定的小脸迎上他的视线,
“老爸,你可千万别现在摆出主考官的架子考我。在评审室里,这些规矩我早就顺顺当当地背过关了。”
“我知道你考过了。”
黑月伸出宽厚微凉的蹄尖,轻柔地抚平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
“我只是……还没完全习惯。一眨眼的工夫,我那个成天在跟前转悠的小丫头,就这么郑重其事地跑来通知我,她准备收拾行李远渡重洋去半个世界之外了。”
月堇被他这副难得伤感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但紧接着,目光便落在了父亲垂在身侧那只微微收紧的前蹄上。
搁在以往,凭借着一身翻江倒海的本领,他总能自负地在暗处将一切未知的风雨挡在百步之外。
可自从经历了当年欧柏林那场惊心动魄的乱局之后,这匹曾不可一世的荒原影魔比谁都清楚,
这浩瀚世间,终归有些看不见的算计与意外,即便是神只也无法全盘遮蔽。
她安安静静地贴着父亲立了片刻,任由那股无声的牵挂与担忧在微风中慢慢沉淀,才轻轻扯着父亲的黑雾,并肩走向校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