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烁烁是被门外那句粗粝的“谁把水又给接上了!”给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自己还窝在昨夜那张冰凉的折叠椅里。右手虚搭着书包,左臂肘弯底下严严实实垫着一件卷成筒的厚外套。
体育馆沉重的双扇门只半敞着,淡薄的晨光斜斜切过门缝,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双来回奔忙的鞋印。
人类紫悦带来的那个装置给坎特洛特高中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有人正手忙脚乱把栏杆上晾晒的工作服往怀里抱,还有人扯着嗓子隔着半个操场大喊,叫校工麻溜点去关喷灌总阀。
操场那边的配电箱清早刚恢复供电,草坪上的喷头便没心没肺地过起了往常的日子。
铜制喷嘴掐着精准的角度转动,兢兢业业地替一片早被踩成烂泥、根本不需要补水的草皮喷淋,顺便还把挂在铁丝网上的工作服浇透了大半截。
余晖烁烁听明白了外头的动静,撑着扶手刚想站起来去瞧个究竟,可膝盖却猛地一弯,顿时一顾钻心的酸疼立刻逼得她重新跌坐回椅垫里。
隔壁椅子上的珍奇从毯子里幽幽抬起头,长睫毛下的眼睛甚至还没彻底聚焦,便先精准地唤住了她:
“亲爱的,你这是打算大发善心去替他们拧水阀呢,还是准备让校工再费劲把你抬回来一次?外头已经有三四个人跑过去了,你就行行好,给自己的腿放个假吧。”
“……别这么说,我就是想去瞅一眼到底怎么了。”
“隔着门缝也能看个大概。况且,你手肘底下垫着的那件外套还是我的。昨天你身上那件已经脏得没眼看了,今天好歹给我这件羊毛开衫留条活路。”
余晖烁烁低下头看了看,这才依稀忆起后半夜珍奇把衣服递来时,自己困得连把胳膊抽离衣袖的动作都迟缓得像慢动作。
她刚想张嘴保证等会儿洗干净了必定奉还,珍奇却已然把毛毯拉过削瘦的肩膀,重新闭紧了双眼。
行吧,洗衣服这种扫兴的事确实适合晚一点再谈。
外头哗啦啦的急水声折腾了好一阵才彻底消停。校工满头大汗地端着一盆湿漉漉的工作服进来,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放下,又抹着汗转身跑了出去。
塞拉斯蒂亚校长站在看台投下的阴影里,正和几位带队老师核对着离校交接单。
矮桌上几部接着移动电源的手机接连震响,接听的人显然已经疲于向家长反复描述体育馆正门的方位,索性撕了张白纸把临时接送点重重写下,拍在后来帮忙的同事手心里。
余晖烁烁揉了揉眉心,探手从书包夹层摸出那本磨损严重的魔法日志,翻到昨夜亮起的那几行墨迹。
月堇让紫悦代笔写下的问候还留在页尾,她指尖摩挲着字迹,提笔写下回复:
自己刚睡醒,身上的伤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打算再踏实睡上一阵,月堇那小丫头用不着一大早守着本子干等。
合上封皮,将日志妥帖塞好,她拽了拽盖在腿上的薄毯,整个人重新陷进椅背。
操场铁丝网上那几件倒霉的多洗了一遍的工作服,眼下也只能由着别人去头疼了。
人类紫悦醒得要更晚一些。
斯派克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整只狗都挪到了软垫上,四脚朝天,呼噜打得还挺响。
她迷迷糊糊习惯性地抬手去床头摸眼镜,指尖刚触碰到那块包裹着的绒布,昨夜镜片上那道蛛网般的裂痕便骤然涌进思绪。
其悬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僵了好半天都没再往前挪。
音韵主任听到折叠床弹簧的细微呻吟,于是端着温水走过来,放柔声音问她睡得如何。
紫悦刚想低声回一句“还好”,外头就冷不防传来一声粗暴拖拽金属折叠床的摩擦声,刺耳的尖响逼得她指节骤然捏紧。
主任也跟着蹙眉往外瞥了一眼。
“他们在清点器材,靠门那几张床的同学已经被家长接走了。”
音韵主任顺势在床沿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引导她看清那声音的来处,
“要是还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们把床再往隔帘深处挪一挪,这外廊过路的人确实太杂了。”
“不用麻烦了,主任,我已经醒了。就是方才那声响……我还以为……”
紫悦咬住了下唇,没把后面的字吐出来,只是垂下头去揉斯派克的肚皮。
小狗被惊醒了,圆滚滚的身子差点顺着打卷的毛毯滑到地上,爪子扑腾了两下扒住床沿,接着便欢快地拿湿漉漉的鼻头去拱主人的手背,仿佛在极力证明自己这一觉睡得别提有多香了。
音韵主任将折叠整齐的针织外衫递到她手里,温声叮嘱道,家里已经在送备用眼镜的路上了,接她走前还得再去校医那里听一听复查注意事项。
紫悦低低应着,套好衣服,扶着床沿静静坐了一小会儿,才有些犹豫地偏过头,望向通往正门的方向。
“余晖烁烁……她还在门口那边吗?”
“刚才又睡下了,珍奇一直守着呢。你先把桌上的面包吃了垫垫肚子,等新眼镜送到了,再过去找她们也不迟。”
当温热的早点端到跟前,小狗的敏锐度显然远胜它的主人。
紫悦刚掰开半块面包,斯派克便哧溜一下端正坐直,湿润的鼻尖紧追着餐盘挪动。
紫悦被它缠得没辙,只能把盘子往高处端,一面小声央求主任帮忙从背包夹层里拿出狗粮。
“今天乖乖跟我回家,外面的草坪可去不了。”
她一面整理着狗绳的锁扣,一面对着小狗念叨,
“我知道之前答应过带你去找月堇,可人家身上还带着伤呢,也得好好静养。你别一听见‘出门’两个字,尾巴就摇得比风扇还欢。”
斯派克捕捉到那几个含糊的音节,尾巴扫在地毯上啪啪作响。紫悦无可奈何地揉了一把狗脑袋,只能把“今天老实呆着”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临近正午,家里托人送来的那副备用黑框眼镜总算架上了鼻梁。
换下来的旧镜片被小心收进硬壳盒里,音韵主任接过沉甸甸的行李袋,去总务处办结最后的离校手续,留紫悦独自坐在长凳上,慢慢适应这副镜脚略紧的新镜架。
视野里的重影与模糊彻底褪去,世界重新变得棱角分明。
紫悦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珍奇手里拎着的那只硕大的帆布脏衣袋。
几个女孩正围着长桌收拾昨晚换下的备用衣物。
苹果嘉儿两只小臂稳稳撑住袋口,珍奇挑挑拣拣地把衣服分类往里塞,中途还得眼疾手快地把余晖烁烁试图搭把手的左胳膊给按回去。
紫悦站在几步外凝视了一阵,把书包背带往肩上提了提,将斯派克牵到脚边,才迈开步子走上前去。
体育馆的水泥门柱上,此时正端端正正贴着一张盖了坎高与水晶预备学院两校鲜红印章的联合公文。
“本届友谊大赛鉴于不可抗力因素,不设团体优胜奖项,已完成之各项成绩均如实载入赛事档案。”
公文下方紧跟着失物招领、医疗复核与分批接送的细则。
公文刚张贴出来,四周便迅速围拢了一圈学生。
有人忙着在表格里翻找自己的运动包在哪间教室暂存,有人则盯着“不设优胜”那一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嘴角耷拉着,眼底的不甘与失落浓得化不开。
云宝也在告示前抱着胳膊伫立了半晌。
她从运动短裤的口袋里摸出那枚皱巴巴的选手号码布,低头翻转看了一眼背面的印油,又默默塞了回去。
迅青正坐在廊柱投下的背阴处,打着绷带的小腿平架在另一张空凳上,见云宝杵在跟前半天没挪窝,便朝那张通告扬了扬下巴,
“怎么,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昨天大早上爬起来拼死拼活加练特别亏?我当时还满心盘算着状态千万别掉链子,得,现在倒干脆,整场比赛连个终点线没划。”
“我的字典里可从来没有‘后悔加练’这四个字。”
云宝几步跨过来,斜倚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我就是单纯的不爽。原本打算在全场面前堂堂正正赢下来,让你们水晶预科学院好好瞧瞧坎高的实力,结果临了全砸了……”
她侧过身,视线穿过门洞投向远处空旷的赛场。
越野坡道上翻倒的摩托车早已被工程车拖走,拆解下来的木质护栏整整齐齐码在围网根部,几名工作人员正端着相机勘验现场,清晨灌溉积下的水洼在正午的直射下泛着晃眼的白光。
迅青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下意识想调整一下伤腿,可脚踝刚一使劲,便立马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只得老老实实瘫了回去。
“等我腿上的石膏拆了,找个周末再切磋一场。不过先说断后不乱,昨天你帮了我一手,我欠你个人情。但等下次到了跑道上,你可别指望我会故意放水。”
“你敢放水试试看?”
迅青扯起嘴角笑了,正好看见糖衣拎着双肩包穿过人群走来,便招手让她帮忙从外侧口袋掏支圆珠笔。
取物确认单上还有几个空项得签名,她原本想垫在栏杆上对付一下,糖衣却已经面无表情地将一本硬皮记录夹拍在了她膝盖上,顺带冷冰冰地补了一句,
“看清楚行数,别把隔壁田径队的单子也给签了。”
人类紫悦慢慢踱步靠近门廊时,恰好撞见严校长夹着公文包从走廊另一头疾步走来。
女孩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音韵主任恰好交代完事情折返回来,见她如此不自然的模样便体贴地停下步子,低声询问是不是镜片度数不合引起了眩晕。
紫悦轻轻摇了摇头,把牵引绳在掌心里收拢了两圈,抿着嘴站在原地等待校长走近。
严校长透过金丝边镜框审视了一眼紫悦新换上的眼镜,随后将手头翻乱的几页装订材料递向身旁的音韵主任,
“前面的事由记录逻辑漏洞太大。那台能量收集设备在离开储备室之后,究竟由哪些人接管防护、中途又为何被临时转移至露天备用场,必须和后面的事故报告相匹配。
昨天在场协助安装引流支架的学生与职工,劳烦露娜副校长务必重新做一次笔录。单凭紫悦交上来的这份能量回流图谱,校董会要是深究下来,我们根本给不出交代。”
音韵主任将纸页翻到后半部分,发现那名校工补写的那份说明尚未归档,便抽出圆珠笔直接在封皮空白处标了个记号,
“露娜昨晚已经找几个当事学生摸过底了,同时承诺今天放学前会把补充材料全部补齐。至于紫悦中途何时尝试中断机器、现场又是怎样被支架卡死,记录里都记录的很清楚,我整理妥当后会连同图纸一并送到校长室。”
严校长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回紫悦脸上,语气公事公办地询问原始实验数据目前的存储情况。
一旦切回学术领域,女孩紊乱的气息总算平复了些许,她抬起眼,口齿清晰地回答,
所有手写观测日志已经完整上交,笔记本电脑里按不同调试周期保存的镜像文件,今晚回去就能整理出一份详尽的目录。
“所有的旧版设计我都做了备份。而且我可以把后来参数覆写的具体情况单独整理成对比表,但最初的测试底稿绝对不会做任何改动。”
“那就先把文件整理出来。你的独立课题暂时冻结,实验装置在调查结论出来前不得移出封存室;至于埃弗顿那边的联合推荐信,等初步鉴定结果出来,我会另约你和你的监护人到校详谈。”
紫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申请系统的初审截止日还是下周五。等学校定好谈话时间,能不能……提前把所需补交的材料清单发我一份?有些设备的原始校准证书,目前只有学院实验室的内网才有归档。”
严校长审视了她两秒,终究还是应允让秘书室提前发送邮件通知,随后便转身朝着正在核验名单的教务人员走去。
音韵主任将文件夹端正收好,转过身拍了拍紫悦紧绷的肩膀温言安慰着,
到时候自己也会一同列席谈话,眼下不必多想,先去同坎高的朋友们好好道个别,家里人还在校门外的临时停车点等着你呢。
紫悦慢慢卸下力道松开手掌,粗糙的编织绳带早已在手心勒出了一道深红的压痕。
埃弗顿……她指尖微微发颤。
那间拥有全套光谱分析仪的实验室,依然如画册封面般在脑海中闪烁着诱人的微光。
然而下一秒,昨天赛场上人仰马翻、电弧乱窜的破碎画面便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堵在胸口,让她一时竟辨不清自己此刻究竟该为哪一件事感到绝望。
直到音韵主任在不远处轻唤了她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眨眨眼,深吸一口气,朝着余晖烁烁身旁那张特意空出来的折叠椅走去。
刚一坐定,一面湿哒哒、沉甸甸的布料便从面前晃了过去。
“慢着点慢着点,这边还有伤号呢!柠趣,你把你那边再往上点儿!”
晴晖在前面倒退着引路,柠趣在后头双手抓着旗帜边缘,小心翼翼地绕过并排的折叠椅背,将那面浸满泥水的重物平摊在早早铺好的厚塑料布上。
地勤人员刚才已经用高压水枪冲掉了大部分沙砾碎渣,两所学校交叠在一起的残破校徽,总算在日光下显出了原本鲜亮的底色。
珍奇原本是看着这批物料要被环卫工直接塞进工业垃圾袋,结果实在是舍不得那精致的刺绣徽章,才好说歹说求人给扣了下来的。
而等这堆湿布真正摊在眼前时,她才发觉那些被撕裂的破口远比想象中惨烈得多,珍奇只能先认命地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纠缠成一团的毛边一点点剥开。
“谁也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提针线包。我今天只是想把它们晾透而已,至于缺了的那几块该怎么织补,等我回去睡足十二个小时再说。不然依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保不齐能把两所学校的校训倒着缝在一起。”
苹果嘉儿斜睨了一眼她揉太阳穴的动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行,这话我可替你记住了,省得待会儿某些人又忍不住去翻手提包找绣花剪”。
珍奇张了张嘴刚准备反唇相讥,视线却不经意间撞见了人类紫悦膝盖上抱着的那个纸袋。
袋子敞开的边缘处,露出了一截洗得有些发灰的藏青色制服衣袖。
紫悦下意识地把袋口往怀里拢了拢,默然片刻,又试探着抬起眼眸,
“我想……自己学着把剩下的几针补回去。珍奇,我待会儿能不能请你稍微指点我一下,最后的那个锁边结到底该怎么藏在布料夹层里?我昨天试着扯了一下,差点把整条侧缝全给拉脱线了。”
珍奇走上前两步,屈膝半蹲下来看了一眼,一眼就认出了昨天自己打下的那个临时线结,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指尖在制服布料上轻轻停驻了一会儿。
“没问题,等你洗干净熨平整了带过来,我手把手教你。不过现在的话,还是老老实实让它呆在纸袋里吧,可别让它们挨着这些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湿布料。”
紫悦乖顺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把衣角掖了回去。
她很想开口问问珍奇,如今再看到自己靠近时,脑海里还会不会下意识闪回那台失控暴走的机器。
可话在喉咙口滚了几遭,她又觉得在这种时候逼着受害者表态未免太过自私刻薄。
珍奇却已经利落地抱起旁边那卷加厚的塑料布,偏过头示意她搭把手,紫悦赶紧放下袋子,倾身按住不断往外滑脱的卷芯。
酸甜拎着一只塑料收纳盒从偏门出来,看到紫悦的刹那,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间,随即面色如常地将那盒杂色夹子搁在长凳上。
紫悦低声向她道谢,她只是从鼻腔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径自拖了把椅子在靠门的风口处坐下,过了半晌,才揉着后颈抱怨起昨夜的嘈杂:
“我今天神经衰弱得厉害,哪怕听见铁椅子腿在地上刮一下都心惊肉跳。刚才在内场有人试着合拢那张坏掉的折叠床,‘咔哒’一声,我差点当场掀翻桌子冲出去。”
碧琪正哼哧哼哧拖着一把备用长椅路过,闻声立马像装了减震器一样蹑手蹑脚地把椅脚悬空抬起,然后稳稳的搁在酸甜身侧。
酸甜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抿了抿,低低道了声谢,伸手在盒子里挑拣出一只弹簧崩飞的断夹子。
人类紫悦压在塑料布上的指节一寸寸泛起白印,众人在有些滞闷的空气里僵持了半晌,最终人类紫悦还是哑着嗓子开了口,
“……对不起。昨天我脑子里全都在想只要再校准一次、只要再试一次就能把那些溢出的东西强行压回盒子里。我明明看见你们都在往看台底下躲,可我当时……”
声音戛然而止,她盯着水泥地上一块深色的水渍,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酸甜拨弄塑料夹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指尖在那只报废的硬塑料片上反复摩挲,过了许久,才把坏夹子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关于昨天的事,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提。我怕自己只要一提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眼睛就忍不住老往天花板上看,生怕上面又有什么重物往下砸。”
“……好,那我一个字都不提了。”
紫悦往后缩回椅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膝头。
酸甜将完好的夹子按红白两色分在两边,瞧见那卷塑料布骨碌碌往自己脚尖滚,顺势伸出鞋底踩稳,头也不抬地问紫悦前头那截是不是还得再往外扯一点。
女孩们就这么一寸一寸把防尘布在泥地上展开,彼此心照不宣地把昨天那场风暴彻底埋进了沉默里。
迅青在同伴的搀扶下慢慢挪蹭到屋檐底下,等坐定之后看着满操场的人都在前前后后地忙碌,自己一个人闲架着伤腿实在浑身不自在,便干脆把剩下的两盒晾衣夹全揽到了大腿上。
云宝凑在一旁帮她挨个测试弹簧回弹,起初云宝只是图省事随手把合格品顺道夹在运动衫的袖口上,直到碧琪冷不防举起手机咔嚓一响,她才惊觉自己两条胳膊早已密密麻麻挂满了彩色塑料夹,活像两根插满了节日彩旗的晾衣杆。
“喂!碧琪!你先别按快门,等我把这堆破烂扯下来!”
“可你刚才明明还吹嘘说这招比一个个码进纸盒里高效十倍呢。”
迅青咧着嘴看热闹不嫌事大,
“别动别动,给我袖子上也留两个,我这边还有五只没验完呢。”
云宝嘴里连珠炮似地嘟囔着抱怨,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三下五除二把夹子摘下来递过去。
糖衣和晴晖那边已经手脚麻利地将临时晾晒区腾挪了出来。
拉钢丝绳、搬运沙袋这种重体力活全由校工接手,这群挂彩的学生便心安理得地坐在长椅上当起了中转站,苹果嘉儿那只缠着厚厚透气纱布的手腕,也自始至终被珍奇严厉勒令不准碰任何潮湿的物件。
柔柔牵着斯派克绕过那片泥泞的水渍,小狗几次三番探头探脑地想去踩塑料薄膜玩,柔柔便耐心地蹲下身,一边用掌心顺着它的毛,一边把它引到能看清紫悦侧脸的背阴地界乖乖趴好。
当最后一只金属夹咬住旗帜的边缘,斯派克终于在看台投下的阴凉里找了个最称心的姿势,下巴往爪子上一搭,毛茸茸的尾巴尖正巧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余晖烁烁的鞋帮。
微风拂过操场,将半湿的残破旗帜缓缓吹开。
撕裂参差的边缘暴露在空气中,靠近校徽底纹的那一小块,终究还是留下了洗不退的暗沉泥灰。
珍奇抱着手肘打量了一阵,心里盘算着回去该从哪个布料箱里翻找色号相近的边角料,而另一头的碧琪却已经倒退着跑出了老远,高高举起那部粉色外壳的手机朝众人使劲晃动双臂:
“看我看我!我想给咱们拍一张大合照,到时候直接贴在友谊大赛相册的最后一页!大家先把旗子前面的地方让一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把看台全景也框进来!”
酸甜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语气生硬地说自己现在这副倒霉模样可挤不出假笑。
碧琪却在屏幕后头大声嚷嚷,说就照现在的样子坐着最真实不过,转头又见柠趣正准备跟着指导老师离开,连忙扯着嗓子问她要不要入镜。
柠趣看了看在校门口朝自己招手的老师,快步跑过去请对方稍候片刻,便三步并作两步折返回来,紧挨着晴晖坐定。
人类紫悦本能地往人群边缘侧身退缩了一步,碧琪捕捉到她的动作,果断放下手机,扬声问她愿不愿意一起拍。
余晖烁烁顺势往长椅里侧挪出了半个身位,告诉她坐在这个夹角刚好晒不到正午的毒太阳。
紫悦在原地愣神了片刻,终于抿着唇走上前来,余晖烁烁顺手帮她扶正了险些滑下瘦削肩头的背包带。
原本趴在地上打瞌睡的斯派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冷不防从柔柔脚边支棱起脑袋。
快门按下的那一刹那,好几双眼睛还在下意识地往地上的小狗身上瞟,云宝左手袖管上也依旧大模大样地遗漏了一只荧光粉的塑料夹。
碧琪立刻缩回手低头翻看预览图,两眼放光地宣布这张成片简直无可挑剔,云宝却不管不顾地非要逼她把左下角的画面无限放大。
几个女孩呼啦一下全凑到了小小的发光屏前,珍奇眯起眼死抠旗帜上的折痕平不平整,柠趣神经质地确认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眨眼,手机被几只手推搡着越举越高,最终还是苹果嘉儿沉着嗓子喝止了一声,才免去了碧琪一抬肘连人带机全摔进草坑里的悲剧。
“这张回头也记得给月堇抄一份过去。”
余晖烁烁等她们闹腾得差不多了,才在椅背上重新靠实了身子,
“那小丫头在城堡里还不知怎么挂念大家呢,等晚些时候我跟她说一声。”
“那必须的,我早就专门空出了两页带彩绘底纹的铜版纸!”
碧琪一面滑着相册一面头也不抬地搭腔,
“昨天撤离得跟逃难似的,前面好几张单项赛的抓拍她都没来得及看呢。”
人类紫悦站在一旁静静听着那个名字,迟疑了一下,轻声询问余晖烁烁能不能顺带替自己给那边捎几句话。
余晖烁烁拉开书包拉链,从内衬里摸出一叠便笺本和圆珠笔递过去,
“你慢慢写,回头我一字不差地替你誊过去。她今天估计也睡挺长时间,用不着傻愣在这儿干等回信,等那边有动静了我再通知你。”
紫悦接过笔,伏在膝盖的硬皮书本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已经戴上新配的备用镜、收拾好行装准备回家的琐事,末了又添上斯派克刚才也正儿八经地混进了合照里。
刚写到“斯派克今天特别省心听话”,地上的小狗冷不丁往前猛撺了两步,伸长湿漉漉的鼻子去扒拉滚落草丛的旧衣夹。
紫悦无奈地赶紧收紧绳索把它扯回脚边,划掉原先的字样,一板一眼地涂改成“拍照那几秒钟特别听话”。
余晖烁烁伸手接过纸片,视线掠过那一处带着涂改痕迹的字眼,眼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用指尖把卷曲的纸角细细抹平。
音韵主任此时已经快步来到长廊拐角呼唤她的名字,紫悦背紧沉甸甸的双肩包,刚迈出几步,又蓦地停下脚,回过头幅度很轻地朝余晖烁烁摆了摆手掌。
“回去之后,千万记着遵医嘱静养。”
余晖烁烁扬声道,
“等过两天大家都缓过劲来,要是你方便,我再去家里找你。”
紫悦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紧音韵主任的步伐朝着大门走去。
斯派克一路都在人行道边沿嗅闻着落叶,刚踏出铁闸门半步,便被主人低声唤回了裤腿边,安安稳稳地走完了余下那一截林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