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小马谷,连微风里都酿着一股化不开的苹果糖浆味。
甜苹果园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也最喧闹的丰收季尾声。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天不仅是收成的好日子,更是紫悦那些最亲密的朋友们,也就是月堇口中的各位“阿姨”,雷打不动的周末家庭聚会日。
由于紫悦和黑月被临时堆积如山的联盟政务和龙族发来的边境简报绊住了步伐,今天护送月堇来苹果园的重任,自然落在了穗龙的肩膀上。
通往果园的泥土小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并肩走着。
穗龙今天没有维持那种方便在城堡里穿梭的幼龙形态。
为了给月堇当一个合格的“坐骑”兼“保镖”,他舒展身躯,化作了一头体长近三米、覆盖着坚硬紫绿色鳞片的青年巨龙。
这个体型在龙族里顶多算刚刚成年,但在小马谷的林荫道上,已经宛如一座移动的堡垒。
月堇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骑在穗龙的脖子上,她坚持要自己走。
七岁的她,身形比同龄的小马驹要修长结实得多。
她走在穗龙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里,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穗龙哥哥,你左边后腿的鳞片,为什么颜色比其他地方暗一点?”
月堇突然开口,红宝石般的眼睛盯着穗龙粗壮的大腿。
穗龙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那是他在旧火山口深处探查时,被那一缕残留的天角兽暴动魔力灼伤的痕迹。
虽然用上了最好的伤药,长出的新鳞依然带着一丝枯败的暗紫色。
但他当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七岁的孩子。
“哦,这个啊。”
穗龙随意地甩了甩尾巴,换上一种轻松、带着点炫耀的语气,
“前几天在龙族领地,和几头年轻龙比试俯冲的时候擦伤的。你哥哥我可是拿了第一名,这点小伤算是强者的勋章。”
月堇没有拆穿他。
她体内的黑雾拥有着异常敏锐的感知力,她能“闻”到那块暗色鳞片上残留的一丝味道,
那种烧焦的、带着某种扭曲规则的魔力气味。
那种味道,和她在梦境里那座深紫红色旷野中闻到的空气,有着微妙的相似。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蹄尖萦绕的一缕微弱黑雾,将这个发现默默锁进了心底那扇刚刚建起的铁门后。
“我们到啦!”
穗龙欢快地吼了一声,巨大的龙翼在背后扑腾了两下,掀起一阵带着苹果香气的热风。
甜苹果园那片最开阔的草地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露天游乐场。
苹果嘉儿正戴着她那顶标志性的牛仔帽,用两条结实的后腿对着一棵粗壮的苹果树发动着猛烈的“后踹”。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整棵树剧烈摇晃起来,红彤彤的苹果像下雨一样“哗啦啦”落进树下早已摆好的大木筐里。
虽然偶有几片树叶跟着落下,但那种充满了原始力量和汗水的美感,让人看着就觉得痛快。
半空中,云宝正化作一道蓝色的闪电,在几棵果树之间来回穿梭。
她甚至懒得落地,直接在半空中用极速制造出小型的气流漩涡,把树枝上的苹果卷下来,再精准地踢进远处的筐里。
“嘿!云宝!你那招花里胡哨的‘龙卷风采摘法’到底行不行啊?有一半的苹果都被你卷出淤青了!”
苹果嘉儿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冲着天上大喊,语气里满是老农对作物的痛心疾首。
“少啰嗦,AJ!效率!懂不懂什么叫闪电般的效率!”
云宝在半空中悬停,得意地捋了一把彩虹色的鬃毛,
“我刚才这一分钟摘的苹果,顶得上你踹五棵树!”
“你们俩能不能稍微安静一点!我的天呐,这可是丝绸!是阿比西尼亚进口的珍贵丝绸!”
不远处的野餐垫旁,珍奇正绝望地护着一张巨大、洁白、绣着繁复蕾丝花边的野餐布。
她那头被精心打理过的大波浪紫色鬃毛在微风中摇曳,表情却像是在面临世界末日。
云宝制造的气流不仅卷落了苹果,还卷起了地上的灰尘,正无情地朝着她的艺术品飞去。
“别担心,珍奇!灰尘也是派对的一部分!”
伴随着一声夸张的尖叫,碧琪不知道从哪个草丛里弹了出来。
她头上戴着一个滑稽的、用几十个小苹果串成的“丰收王冠”,蹄子里端着一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摇摇欲坠的苹果肉桂纸杯蛋糕。
她一边以一种完全违背重力的姿态在草地上单腿跳跃,一边将那些蛋糕稳稳地送到了野餐布上。
这幅充满欢声笑语、吵闹不堪的画面,曾经是月堇童年里最期待的周末日常。
但今天,她站在草地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冰冷。
在七岁的月堇眼中,这场充满温情的聚会,突然变成了一场满是漏洞的滑稽戏。
她的脑海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般自动运转起来:
苹果嘉儿阿姨的后踹虽然有力,但每一次发力都在无谓地消耗膝关节的软骨;
云宝阿姨的气流确实快,但不可控的风压毁掉了百分之三十的果实品相;
珍奇阿姨既然害怕灰尘,就不该在果园这种户外环境铺设毫无实用价值的丝绸;
而碧琪阿姨那毫无逻辑的跳跃,更是纯粹的体能浪费。
“看吧,他们不懂你。因为他们受制于这些软弱的规则与情绪。”
欧柏林在梦境中那优雅而蛊惑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在月堇的耳畔悄然回响。
“他们把这种乱糟糟的低效称之为‘友谊’,把这种互相包容对方缺点的妥协称之为‘和谐’。
但真正的强者,是孤独且完美的。
你属于更高阶的宁静,我亲爱的小怪物。”
月堇死死地握紧了小蹄子,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哦,月堇!还有我可爱的穗龙!”
眼尖的碧琪第一个发现了站在路口的“兄妹”。
她立刻像一颗粉色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将月堇抱进了一个让人窒息的、充满糖霜味的熊抱里。
“生日快乐的余温还没散呢,我亲爱的小堇堇!你今天想先吃苹果派,还是想先玩‘蒙眼猜苹果’的游戏?或者你想看看我新发明的‘苹果汁高压水枪’?”
面对碧琪连珠炮般的热情,月堇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大笑着回应。
她浑身的肌肉在被抱住的瞬间本能地僵硬了一下,随后,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得体、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谢谢你,萍琪阿姨。我还不饿。”
她从碧琪的怀里挣脱出来,安静地走到野餐布的角落坐下。
其他阿姨也纷纷围拢过来。
柔柔怀里抱着一只受惊的松鼠,柔声细语地询问月堇最近的学业;珍奇拿出一条新织的围巾在她脖子上比划;苹果嘉儿端来了一杯刚榨好的苹果汁。
她们每一匹小马,都在用自己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孩子的喜爱。
可是月堇坐在她们中间,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那些关切的问候、嬉闹的笑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再也无法穿透到她的心里。
她看着这群在小马利亚赫赫有名的英雄。
她们曾经击败过无数强敌,但此刻,她们为了抢夺最后一块苹果派而吵吵闹闹,为了沾在脸上的泥巴而互相打趣。
她们一点也不完美,一点也不像书本里记载的那样神圣不可侵犯。
妈妈就是靠着这种力量,打败了梦里的那个阿姨吗?
月堇在心底默默地发问。
这种充满破绽、随时可能因为情绪而崩溃的联系,真的比属于我自己的力量更可靠吗?
“小月堇,尝尝这个!”
碧琪不知何时凑到了她的身边,将一个装饰着黑色糖霜爱心的彩虹纸杯蛋糕推到了她面前,
“我特意为你留的哦!黑色的糖霜,是不是跟你的小黑雾一样酷!”
月堇低下头,看着那颗黑色的糖霜爱心。
她拿起银色的小叉子,没有像以往那样先满怀期待地把糖霜舔掉,而是用一种近乎机械般的角度,将那颗爱心连同底下的蛋糕胚,一分为二地切开,送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却抚平不了她胸腔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撕裂感。
“你怎么了,小堇堇?”
碧琪那双比魔法还要敏锐的蓝眼睛眨了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她凑近了些,轻声问道,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在这里,你的眼睛里没有笑。”
这句话像是一把锥子,直直地戳中了月堇隐藏最深的防备。
她拿着叉子的蹄子猛地一抖,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这种被包围的温暖,这种毫无防备的喧闹,正在不断地拷问着她内心刚刚建立起的那套“强者逻辑”。
如果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控,怕体内的黑雾会暴露她此刻排斥的情绪。
“我没事,碧琪阿姨。”
月堇放下叉子,站起身来。
她抬起头,用一双平静到有些空洞的红眼睛看着周围关切的阿姨们。
“我只是……有点想爸爸妈妈了。昨晚没睡好,头有些痛。”
她扯出了一个让任何成年小马都无法拒绝的完美借口。
对于一个七岁、且父母离开身边的孩子来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让人心疼。
“噢,可怜的宝贝。”
珍奇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紫悦和黑月太忙了,难为你了。既然不舒服,就不要硬撑着在这里陪我们这群吵闹的阿姨了。”
“是啊,赶紧回去休息吧。”
苹果嘉儿也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穗龙,
“穗龙,你快把月堇带回城堡吧,好好照看她睡个午觉。”
穗龙皱着眉头看了月堇一眼。
虽然龙族的直觉告诉他月堇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但他看着小丫头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最终也只当她是真的因为想念父母而感到疲惫。
“走吧,小丫头。哥哥带你回家。”
穗龙宽阔的龙翼再次张开,替她挡住了微凉的秋风。
月堇顺从地跟在穗龙身边,转身离开了喧闹的甜苹果园。
走出果园大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依旧灿烂,阿姨们的笑声依然在风中回荡,
那是一幅温馨的画卷。
但月堇却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头误入了食草动物乐园的幼狼,
她不属于这里。
她体内的黑雾在叫嚣,她的本能在渴望着那种更加精准、更加绝对、不需要任何情绪羁绊的力量。
明天,
她在心底默默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明天清晨,等所有马都还没有醒来的时候,她要自己单独来一趟。她要亲手验证一下,那个拥有青色眼睛的阿姨教给她的“渗透与吸收”,是不是真的比这群大人们引以为傲的蛮力,要完美得多。
阴影,已经彻底在阳光下扎下了根。
但月堇是否能离开城堡,还得看黑月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