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禁地的永冻层下,风声是无法穿透的。
这里只有冰层因为极寒而不断收缩、崩裂时发出的沉闷巨响,如同地底深处有无数副铁质的棺椁正在缓缓合拢。
黑月半跪在距离虹色封印最近的那块冰面上,浑身紧绷,黑色的皮毛上覆盖着一层由冷汗凝结而成的白霜。
在漆黑的结晶体深处,黑晶王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一丝好不容易从封印裂隙中挤出来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黑月的脊梁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黑月。”
黑晶王的声音沙哑、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两块生锈的铁片之间生生磨出来的,
“你该动身了。”
“是,父亲。”
黑月低头,角尖的一缕黑雾温顺地垂在地上。
“听着,小马利亚的那些伪君子,刚刚用所谓的‘和谐之源’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那个叫无序的怪物,它的魔法灰烬正飘在坎特洛特的上空。
呵呵,我们还得感谢他为我们挡了枪呢。”
黑晶王结晶内部的暗影剧烈地翻滚了一下,带着一种被囚禁了千年的刻骨恨意,
“那是谐律之光最亢奋的时刻,却也是那座伪善要塞最虚弱的时刻。
无序的混沌魔法会彻底撕碎她们的感知魔法,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坎特洛特的探测器会变成一堆瞎了眼的废铁。
甚至就连赛拉斯蒂亚和露娜这两个家伙的感知能力也会被削弱,这样一来你被发现的机率将大大降低。”
黑晶王缓缓前倾,尽管隔着厚重的虹色结晶,黑月依然能感觉到那股近在咫尺的压迫感,
“我要你过去。
我被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了,我目前所掌握的情报都是我被封印前和我这些年通过分离力量勉强探查到的,这些根本无法让我们在当前的时代掌握主动。
但是记住,我不是让你去跟她们搏杀,现在的你还不是那六个宿主的对手,当你第一次见到她们的时候你可能会怀疑我的话,但等你真正见识过一次后就知道了。
而且就目前来说,我们需要她们活着,贸然对她们下手可能会导致一些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所以我要你像一根钉子一样,扎进小马利亚的心脏。
用这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尽你所能的去得到一切我们需要的情报信息。
潜伏,记录,然后……
找出那股力量的死角。谐律魔法不可能完美无缺,这世界上也没有完美无缺的魔法!”
黑晶王用魔力凝聚出一枚只有掌心大小的黑晶匣子,穿过最薄的一层冰裂隙,“叮当”一声掉在黑月蹄边。
“带上它。小马利亚与这里的距离太远,我无法实时指引你如何前进。
但当你在黑暗中迷茫时,握紧它,我的意志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黑月伸出蹄子,郑重地将那枚冰冷刺骨的黑晶匣子捧起,但就在他想着该如何保存它的时候,它就像是知道了黑月的想法一样,还没等黑月想出什么好办法,它便化作一团黑雾融入到了黑月体内。
黑月没有问“如果我回不来怎么办”,荒原影魔的字典里没有退路。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最后一眼,然后猛地转头,迎着上方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的光芒,全速冲出了这片待了十几年的深渊。
他跨越国境线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却也更加惊心动魄。
无序战败后的魔力暴风雨正横扫着整个小马利亚的疆界。
崩溃的混沌能量与全负荷运转后的谐律光辉在空气中疯狂对撞,在黑月的感知里,整片天空都变成了扭曲的灰色与彩色的碎片。
他将荒原影魔的暴虐气息压制到了极限。
高阶伪装魔法全速运转,将他的身体频率、呼吸时的体温,甚至体内的黑雾,全部调整到与外界那些溃散的无序余波一模一样的振幅。
“准备好小子,我来送你一程!”
随着黑晶王沉闷的话语响起,下一秒一股不算庞大但却异常凝实的力量便包裹了黑月全身,
“使用传送魔法!不要去想位置坐标,那些东西我来解决!”
“好。”
伴随两父子同频共振的力量,黑月就这样,像是一滴无色无味的水,借着这场瞒天过海的魔法风暴,悄无声息地从小马利亚探测器的盲区,跌落到了永恒自由森林的边界处。
落地的那一瞬间,小马利亚湿润、轻盈、带着花草香气的空气涌入肺部,却让习惯了在坚冰与铁锈味中呼吸的黑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作呕的反胃感。
这个世界太软了,软得让他感到危险。
潜入后的第三个小时,永恒自由森林的一处废弃石窟里。
黑月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坐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
他的呼吸异常平稳,即使刚刚经历了高强度的跨国传送,他的胸膛起伏的频率依然精准得像是一架上了发条的时钟。
再次确认了一遍四周没有什么危险后,黑月施展魔法,将那个黑晶匣子从自己的黑雾中释放出来。
匣子的表面布满了粗粝且毫无美感的防滑纹路,这是黑晶王在训练他时随手用废弃的矿渣捏成的。
黑月用粗壮的蹄子握住匣子的底座,角尖泛起一缕细细的、带有金属光泽的暗芒,缓缓注入了匣盖中央的魔力核心。
“嗤……沙沙……沙沙……”
匣子里没有传来清晰的画面,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声音,只有一阵阵令人焦躁的剧烈杂音,像是一把粗糙的铁锉正在用力刮擦着生锈的铁片。
黑月并没有放弃。
他保持着前倾的坐姿,用眼眸死死盯着匣子里不断起伏的黑色魔力波纹。
在极北禁地的永冻层下,他就是用这种方式,在一片死寂中等待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意志。
杂音持续了整整五分钟,外面的夜风吹过树梢,在石窟门口漏下几声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终于,在一声尖锐的刺耳摩擦声后,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每一句话都带着千钧冰层碾压感的音节,从匣子的缝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潜……伏……」
紧接着又是长达数分钟的“沙沙”声,
黑月挺直了脊背,将耳朵贴在匣盖上,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寻……找……弱……」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完,黑晶匣子表面的幽绿色荧光便如同燃尽的烛火般,剧烈地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暗淡了下去。
核心处的魔力波纹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任凭黑月如何加大魔力输出,匣子都再也没有了任何回应。
断联了。
黑月维持着握匣子的姿势,在黑暗中静坐了足足十分钟。
这里距离极北禁地的封印核心实在是太远了。
父亲的本尊被钉在百丈永冻层下,即便他拥有通天的威能,想要跨越整整大半个大陆、穿透小马利亚重重叠叠的魔法防御网,将指令实时传递到这里,也已经是一件超越了极限的难事。
黑月将匣子缓缓置于胸口,那个位置,正对着他的心脏。
匣子很冰,甚至比这石窟里的青苔还要冷上几分,但这种冰冷,却能让他那颗因为置身于陌生环境而有些烦躁的心,瞬间沉静下来。
指令虽然残缺不全,但核心意图已经足够清晰了。
潜伏,寻找弱点。
他站起身,走到石窟门口。
外面已经不会再有暴风雪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马利亚特有的、温和的夜空。
月亮挂在树梢上,洒下大片银白色的清辉。
黑月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独角上的伪装魔法再次全负荷运转。
在外界看来,他现在是一匹体型异常高大、眼神冷漠不苟言笑、一头黑色鬃毛略显杂乱的普通独角兽。
他那属于荒原影魔的暴虐杀气,被一层层精密的魔力锁死死锁在皮毛之下,只有在靠近时,才能隐约感受到一种残酷的冷硬。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转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号称连皇家卫队都不敢轻易深入的永恒自由森林深处。
那里,将是他的第一块宿营地。
永恒自由森林的清晨并没有带来多少温暖,潮湿的雾气在粗壮的古树间弥漫,将所有景物的轮廓都晕染得有些模糊。
黑月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停下了蹄步。
他已经在这片古老的森林里潜伏了整整三天。
在这三天里,他没有尝试去接触任何一匹本地的小马(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小马),而是像一头冷酷的野兽一样,用最原始也最高效的方式,在脑海里勾勒着这片区域的战略地形图。
哪里的地形适合伏击,哪里的植物带有剧毒,哪里的水源可以用来当做撤退的掩护——这些知识,是他过去十几年里在冰层下生存的本能。
然而,今天早晨,森林里的平静被一阵杂乱的蹄步声打破了。
黑月几乎在一瞬间就将自己完全隐没在了粗壮树干的阴影里。
肩头的黑雾本能地想要探出去侦察,却被他在心底用严厉的意识生生按了回去。
“踏、踏、踏。”
来者一共有六匹小马。
黑月透过密集的树叶缝隙,冷漠地注视着那支正缓缓向森林深处推进的队伍。
在看清领头那匹小马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来着正是紫悦。
三天前,无序战败的那一刻,整个中心城的上空被一圈庞大到无法直视的虹色圆环死死套住。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黑月体内的荒原影魔能量也在那场暴风雨中感受到了针扎般的痛苦。
而引发那场风暴的,就是这匹紫色的独角兽,以及她身后的五名同伴。
和谐之源的宿主。
此时的紫悦正低着头,一双大眼睛里布满了浓重的红血丝,显然在无序事件结束后的这几天里,她根本没有得到好好的休息。
她的独角上飘浮着一本厚重的魔法笔记,羽毛笔在上面飞速地记录着什么。
“噢,紫悦,我觉得我们已经走得够深了。”
走在队伍最后的苹果嘉儿有些疲惫地揉了脖子,她头上的牛仔帽边缘沾满了早晨的露水,
“这片森林在无序战败后就一直不太对劲,虽然它从来就没有对劲过,所有的野兽都像吃错了药一样烦躁。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回小马谷,喝一杯甜苹果汁,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不,苹果嘉儿,我们还不能回去。”
紫悦甚至没有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较真,
“无序虽然被重新封印了,但是他残留的混乱魔力在永恒自由森林深处依然在持续扩散。
如果不查清楚这些魔力辐射对本土生物的影响,整个小马谷随时都会面临第二波无法估量的危机。
作为宇宙公主的学生,我必须拿到第一手的数据。”
“可是紫悦,柔柔已经快要吓哭了。”
云宝在半空中无精打采地扇动着翅膀,用蹄子指了指缩在苹果嘉儿身后的黄色飞马。
柔柔紧紧抱着自己的尾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是的……那边的灌木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看……它、它的气味好可怕……”
躲在阴影里的黑月眼神一凛。
那匹黄色的飞马,她的战斗力在六匹马中毫无疑问是最弱的,但她对危险和野生动物气味的感知力,却敏锐得像是一只丛林里的老猎犬。
黑月自问已经将杀气锁得足够完美,但仅仅是血脉深处那股属于荒原影魔的死寂气息,依然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出去,惊动了对方。
不能在这里和她们发生正面冲突。
黑月在心中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现在的他还没有摸清和谐之源的真正运作机制,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任何暴露行踪的行为都是对父亲计划的背叛。
他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悄无声息地撤离这片区域。
然而,这片诡异的森林显然不打算让他们如此轻易地收场。
“吼——!”
一声狂暴的巨大兽鸣,毫无征兆地从黑月侧后方的密林深处轰然炸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头体型庞大、浑身长满了暗紫色毒刺的暴变蝎尾狮,猛地撕碎了周围的灌木,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扑鼻而来。
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正常的猩红色暴虐光芒,显然是深受无序残留的混乱魔法辐射,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这三头畜生并没有发现隐藏在阴影里的黑月,而是直接越过了他的头顶,向着空地中央毫无防备的m6疯狂地扑了过去。
“小心!有袭击!”
紫悦不愧是魔法天才,她在反应过来的刹那,独角上便爆发出了一团明亮的紫色防御结界,将身后的同伴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砰!”
最强大的那头蝎尾狮狠狠地撞击在紫色结界上,巨大的反弹力让紫悦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滑行了半米,蹄子在泥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该死的!这些家伙的力气怎么变得这么大?!”
云宝怒吼着,身体化作了一道彩色的残影,试图从空中发动俯冲撞击。
但还没等她靠近,第二头蝎尾狮那条带有剧毒的长尾便宛如一道闪电般横扫而过,逼得云宝不得不在半空中狼狈地接连翻滚,才险险避开了那根致命的毒刺。
场面在一瞬间陷入了混乱。
珍奇在惊呼着躲避飞溅的泥土,碧琪虽然在努力地从尾巴里掏着什么整蛊道具,但在这种肉搏战面前,那些彩带和气球显然起不到任何阻挡的作用。
黑月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
如果这六匹马在这里被蝎尾狮重创,或者被迫在这里再次动用和谐之源,他就能以最近的距离,亲眼见证那股力量的行动轨迹。
“紫悦!我撑不住了!”
苹果嘉儿用两条后腿死死顶住一头想要咬碎结界的巨兽,她浑边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牛仔帽在混乱中掉在地上,被蝎尾狮巨大的脚掌瞬间踩扁。
紫悦的独角上已经开始冒出因为魔力过度透支而产生的白烟。
她咬着牙,一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决绝,
“大家……我们需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
因为其中一头狡猾的蝎尾狮,已经绕到了防御结界的死角。
它那张长满了倒刺的血盆大口,距离毫无还手之力的柔柔,仅仅剩下了不到三尺的距离。
柔柔已经彻底吓傻了,她瘫坐在地上,闭着眼睛,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黑月的身体比他的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在过去十几年的冰层训练里,黑晶王教给他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在战场上,任何不稳定的变量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被彻底抹杀。
如果和谐之源的宿主在这里死掉一两个,导致整个小马利亚的防御体系发生无法预知的剧烈动荡,这绝对不符合父亲那追求精密、完美的宏大计划。
“唰!”
一道比周围的阴影还要浓郁数倍的黑色长枪,毫无征兆地从密林深处瞬间暴射而出。
那黑色长枪完全是由高纯度的暗影凝聚而成,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撕扯出了一声刺耳的厉啸。
在所有小马甚至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的瞬间,黑色长枪精准无误地从那头试图偷袭柔柔的蝎尾狮侧颚刺入,带着一股巨大的破坏力,将它那庞大的身躯狠狠地钉在了后方的一株参天古树上。
“嗷呜——!”
蝎尾狮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在仅仅挣扎了两下后,其体内的能量便轰然爆发,将它的内脏在一瞬间绞成了碎片。
它的眼睛里那抹猩红色的光芒迅速熄灭,脑袋一弯,彻底断了气。
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让原本混乱不堪的战场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剩下的两头蝎尾狮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来自高等掠食者的威压,它们硬生生停下了进攻的步伐,浑身的毒刺纷纷竖起,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吼,开始缓缓往后退去。
黑月从树干的阴影里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落地都沉重得像是带有某种特定的节拍。
高大的身躯在灌木丛上方投下了大片冰冷的阴影,那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色鬃毛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他没有去看目瞪口呆的m6,,只是用死寂的目光冷漠地盯着剩下两头畜生。
两股纤细、却凝实得犹如实质钢丝般的黑雾,缓缓从他的蹄边蔓延开来。
“过来。”
黑月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仿佛几十年不曾与小马交流过的生硬感。
这音节落在空地中央,让原本就有些神经紧绷的紫悦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那两头彻底被恐惧支配的蝎尾狮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无形的心理施压,它们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转过身,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森林的最深处。
黑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野兽离去。
他的角尖亮起一抹晦暗的光,那柄将巨兽钉在树上的黑色长枪化作一缕轻烟,顺从地钻回了他的体内。
他拍了拍蹄子上的泥土,确认危险已经解除,便转过身准备离去。
对现在的他来说,任务已经完成了。
“请……请等一下!”
紫悦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在背后突兀地响起。
黑月的蹄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漠地注视着那匹正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紫色独角兽。
紫悦快步走了过来,她的独角上还残留着防御结界溃散后的紫色魔力微光。
走到距离黑月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一双紫色的眼睛里交织着震撼、警惕、以及一种身为学者的探知欲。
“刚刚……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的朋友。”
紫悦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有教养的坎特洛特高材生,
“我是紫悦。请问……你是谁?我以前在小马利亚的皇家独角兽名册里,从来没有见过像你实力这么强大的存在。”
黑月看着她。
两匹马的视线在有些昏暗的永恒自由森林里正面交错。
就在那一瞬间,黑月那颗被黑晶王训练得冷酷如铁、十几年来从未有过任何剧烈波动的思维,不可抑制地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他默默盯着紫悦额头上那根正在微微散发着光芒的独角。
那独角上缭绕的魔力光晕,不是别的颜色。
正是那纯正、深邃、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得无比柔和的“淡紫色”。
这颜色,和他在极北禁地那百丈冰层之下、在那个无数个冰冷死寂的深夜里,仰头凝视了整整十几年的那道高空裂隙里透进来的微光一模一样!
黑月肩头那些习惯了在战斗中疯狂肆虐的黑雾,在感应到这股淡紫色魔力波纹的刹那,非但没有发动任何反击和防御,反而像是回到了母体怀抱中的婴儿一般,无比顺从、甚至有些讨好地,在主人的皮肤表面安安静静地铺展了开来,化作了一层温顺的暗影外衣。
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月的心里泛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烦躁与惶恐。
为什么这个他奉命前来侦察、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要亲手将其彻底毁灭的敌国腹地,却拥有着他在这世界上、唯一渴望了半生的那抹温度?
“嘿,伙计,你是个聋子吗?紫悦在问你话呢!”
云宝有些不满地在半空中盘着腿,嚷嚷道。
苹果嘉儿一把将她拽了下来,神色有些凝重。
作为在农场干重活长大的陆马,她能比那些专注于魔法的独角兽更直观地感受到眼前这匹黑色巨马身上,那股几乎快要凝结成实质的危险压迫感。
这个怪马站在这里的姿态,不像是一匹普通的市民小马。
他站得太直了,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强弓,一对眼睛里没有任何正常小马该有的情绪起伏。
他看她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同类。
倒更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屠夫,正在冷酷地评估着她们几个身上的血肉品质。
“我叫黑月。”
足足沉默了半分钟,黑月才缓缓开口。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语调里的生硬,用那种黑晶王教导的最标准的官方语系统筹着词汇,
“来自北方的……未开拓山区,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地方。”
“北方的未开拓山区?”
紫悦皱起了眉头,脑海里的地理知识库开始飞速运转。北方越过大片的未知领域后,确实有一片大范围的无马禁区,准确的说其实那里都是无马禁区,但那里环境极其恶劣,怎么可能培育出如此恐怖的独角兽强者?
而且,他刚才使用的那种魔法……不是普通的独角兽魔法,
那是一种纯粹利用阴影与物质实体进行转化的、连坎特洛特皇家图书馆里都没有过详细记载的罕见魔法。
紫悦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瑟瑟发抖的柔柔,又看了看周围满地被无序混乱魔法腐蚀出的诡异植物伤痕。
在这个敏感的特殊节点,一匹实力深不可测、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与格格不入的神秘独角兽,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距离小马谷最近的永恒自由森林深处……
这绝对不是一个可以掉以轻心的巧合。
作为宇宙公主最信任的学生,保护小马谷的安全是她的首要责任。
她必须把这匹马放在自己能够日夜监视的视线范围内。
“黑月先生,既然你来自那么遥远的北方山区,在小马利亚应该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吧?”
紫悦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真诚、充满“友谊”光辉的亲切微笑,
“正好,我们在森林外面的小马谷有一座很大的橡树图书馆。为了感谢你今天救了柔柔,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邀请你留下,去我们那里做几天客,如何?”
黑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隐没在阴影里的蹄子无意识地在泥地上轻轻摩擦了一下。
他读懂了那紫色独角兽眼神深处的含义——那是警惕,是监视,是用一种冠冕堂皇的社交辞令,试图将不稳定的危险因素锁在眼皮底下的标准统治阶级手段。
在冰层下,如果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黑晶王,早就被碾成地上的碎冰了。
但现在的黑月,需要这个“弱点”。
这群所谓的和谐之源宿主,主动向他敞开了大门。
如果他能顺理成章地进入她们的核心生活圈,记录下她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次魔力运转、每一处情绪波动的死角,那么寻找和谐之源弱点的任务,将会变得易如反掌。
“可以。”
黑月冷漠地点了点头。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得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太好了!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碧琪突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蹦了出来,脸上带着毫无防备的大笑,手里拉开了一个小小的彩带礼炮,“砰”的一声,五彩斑斓的纸屑漫天飞舞,其中几片好死不死地刚好落在了黑月那凌乱的黑色鬃毛上。
黑月的身体在礼炮响起的刹那,危险地往下沉了半寸,肩头的黑雾几乎要在本能的驱使下,化作致命的绞索将这个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者”当场绞杀。
但他生生忍住了,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伸出蹄子,面无表情地将头顶的一片粉色纸屑拍掉,然后面朝小马谷的方向,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他潜入了这个世界的中心,
而那道他看了十几年的淡紫色光芒,此刻正走在他的身侧。
不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