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之上,僵局彻底凝固。
顾老夫人看着眼前彻底失控、无法收场的局面,心头又急又气,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再度搬出那套无人敢驳斥的说辞,强行压下所有纷争:
“斯年!你休得任性胡闹!”
她猛地沉下脸色,语气严厉,带着长辈绝对的威压:
“我这般安排,全然都是为了你好!”
“你沉疴缠身多年,药石难医,全城名医皆束手无策!”
“大婚冲喜,是眼下唯一能为你续命延寿、驱病纳福的法子!”
“这桩婚事,不是你愿不愿娶、想不想娶的私事,是关乎你性命存续的大事!”
“为了活命、为了存续、为了顾家长房香火,由不得你肆意任性、当众推辞!今日这门婚事,必须成!”
顾斯年闻言,苍白唇角漫开一抹浅淡却刺骨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寒凉的面皮之上,带着几分看透荒唐的戏谑。
他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立于堂中、一身嫁衣、神色惨淡的谢令微,复又转回顾老夫人,久病沙哑的声线慢悠悠响起,字字都戳破那套冲喜续命的说辞:
“母亲说得这般郑重,倒叫我心生疑惑。难不成谢姑娘乃是千年人参成精,只需将她娶进门,便能续我垂危残命?”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方才满堂附和冲喜之说、纷纷规劝的宾客,霎时间噤声,不少人眼底悄然浮起几分忍俊不禁。
婚嫁冲喜本就是民间流传的虚妄说辞,只适合私下委婉劝解,这般直白拆解开来,只显得荒诞可笑。
顾家身为百年书香门第,满口礼义廉耻,此刻拿虚无缥缈的天命寿数强逼晚辈成婚,反倒落得个迷信迂腐、强人所难的话柄。
顾老夫人一噎,心口堵得发闷,一时竟寻不出话来辩驳。
她本想拿性命大义捆住顾斯年,叫他无从推脱,谁料这孩子醒后口舌锋利如斯,三两句话便将她冠冕堂皇的理由戳得千疮百孔。
她攥紧身下紫檀木扶手,指节泛白,面上依旧强撑长辈威严,厉声斥道:
“一派胡言!婚嫁冲喜乃是世世代代传下的规矩,借新人红喜冲散缠身病气,纳吉祥安稳入宅,岂是你口中草木精怪一类粗浅妄谈?你是顾家嫡长子,性命干系全族,岂能拿自身寿数肆意调侃?”
“而且你昏睡数日,汤药无济于事,偏偏今日谢令微一身红嫁入顾府,喜气临门,你便自行苏醒下床,亲身至此。这般眼前明证,还不足以说明她身上喜气能驱散你的病厄?此事天意在前,绝非我凭空捏造!”
这话一出,堂间不少心思浅薄的宾客顿时动摇,纷纷暗自点头。
谢令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颤,心底生出一丝微弱希冀。
若真如老夫人所言,她的出现能解顾斯年沉疴,或许他会松口接纳这门婚事,她便不必落得进退无依的难堪境地。
可顾斯年面上半点波澜不起,只淡淡垂眸,一身素衣衬得眉眼愈发清冷,缓缓开口辩驳,条理清晰,分毫不让:
“若冲喜当真有这般奇效,那二弟今日原本与谢姑娘拜堂,为何不见那喜气先消了他薄凉无德的心性,让他做出这般无知至极的事来!”
听到顾斯年的话,顾老夫人积压许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往日刻意维持的慈爱端庄尽数褪去,整张脸面冷硬如霜,厉声呵斥,搬出孝道名分压制: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逆子!我虽非你生身之母,却是你父亲明媒正娶进门的正妻,入顾家宗祠,掌家中内馈,论名分,便是你的母亲!自古婚嫁之事,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小辈自作主张。今日我便以嫡母身份,为你定下与谢令微的婚事,木已成舟,不容你推诿半分。你若执意抗拒,便是忤逆长辈,不孝至极!”
“不孝”二字重如千斤,古时最重人伦孝道,但凡被扣上此等名头,便会遭全城世家唾弃,永世难脱污名。
顾老夫人料定顾斯年最重名节礼法,定会迫于孝道二字退让妥协。
满堂宾客闻言皆屏息凝神,暗自替顾斯年捏一把汗。
以嫡母之名施压,又扣上不孝的罪名,寻常子弟早已惶恐俯首,不敢再有半句反驳。
可顾斯年听闻“不孝”二字,只低低冷笑一声,笑意寒凉,毫无半分惧色,抬眸迎上顾老夫人盛怒的视线,不卑不亢,一语击碎她手中孝道枷锁:
“继母若是母,那外祖母也是母,母亲如今要为我婚配,何不遣人去往郡主府,当面问问外祖母,她是否应允,由一名继母随意摆布我的终身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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