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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往西压下去,市门的影子一点点漫过泥地。

横着的空车后,留下的商贩已把散开的货物往里收。

粮车旁的伙计反复摸着车轮,手背全是泥;

卖布的男人把湿油布又压了一层,仍不时朝退线望去。

没人再问赵敏该怎么办。

可每一次骡子打响鼻,每一块木板轻晃,众人的眼神还是会往她与郭芙这里落。

赵敏坐在前车车辕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被雨泡白的绳头。

灰褂汉子站在木架旁,像是不急着等日落,忽然高声笑道:‘赵姑娘,何必陪这些人受罪?

把海东青玉佩亮出来。

汝阳王府的脸面,北岭刀门总得给。

你一人过去,余下这些车也许能跟着沾光。’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

粮车伙计低下头,卖布男人的肩背绷紧,连周青也握住刀鞘。

赵敏慢慢抬起眼。

她从衣内取出玉佩。

青玉在暮光里泛着冷光,鹰纹的边缘被她掌心焐得发亮。

刀门的人都盯着那块玉。

灰褂汉子脸上浮起一点得意,仿佛只等她把玉佩递出去,今日这条路便又会回到他们熟悉的样子。

赵敏却将玉佩举到众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停了一瞬,便收回衣内。

‘这是我父王给我的。’她道,‘我没忘过,也不必靠你来提醒。

可它若只能买我一个人过去,便不是路。’

她拢好衣襟,跳下车辕。

‘我和你们一样,等日落。

谁愿走,走自己的路;

谁愿留,守自己的车。

北岭刀门若只认玉佩,今日便没有一笔买卖可谈。’

灰褂汉子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拿王府的东西装什么清白?’

‘我不装。’赵敏盯着他,‘我只是不用它压你,也不用它压他们。’

郭芙听着,胸口那股被人盯住的闷火忽然松了一点。

她转身走到空车前,看见天边最后一线日光正从车辕下掠过去。

这里不能再只是一辆临时横车。

日落以后,灯一亮,刀门的人若从暗处扑来,谁该退,谁该守,必须先有地方。

她蹲下身,用剑鞘在泥里划出几道线。

‘米车往里半轮。’她对掌柜道,‘别贴着空车,留一人能走的缝。

布车靠摊棚,棚柱别拆。

孩子和想走的人,从棚后那条线退。’

米行掌柜看着泥线:‘那市门口怎么办?’

‘先不抢门。’郭芙抬头道,‘我们先不叫他们从门外把人拖走。’

她指向最窄的一处入口。

‘周青守车尾,阿勒守棚柱。

老韩和会赶车的,把副缰都松开一扣,马若惊了,先能转车,不许硬拽。

想留下的掌柜各出一个人,守自己的灯和自己的货,别乱跑。’

周青望了一眼市门,低声道:‘他们冲进来,你不追?’

郭芙握紧剑鞘。

那灰褂汉子方才说她年少,说宁远重伤,说她若真有胆便拔剑闯门。

每一句都正好撞在她最想证明的地方。

她想起父亲搁在两车之间的栏木,也想起王语嫣在桥头说的三步。

她若冲出去,身后这一串车和人便会又缩成等她救的一团。

‘谁砍绳,谁越退线,我才拦谁。’郭芙道,‘门外的,不归我追。’

小昭一直在后车旁整理包袱,这时抱出几盏用油布包着的灯。

她没有说这是黄蓉的安排,只将灯盏一一递给摊主和车夫。

‘一盏放粮车,一盏放布棚,一盏留车尾。’她道,‘灯别都朝门外照。

照着你们脚下,旁边的人才看得见该往哪边走。’

卖布妇人接过一盏,手还在抖。

小昭替她把灯罩扶正,轻声道:‘你抱孩子站棚后。

灯我替你点,亮了以后,你自己看着路。’

妇人点了点头,没再把孩子往车底塞。

她丈夫也默默把布卷挪开,给棚后让出一条小道。

米行掌柜将自家伙计唤到身边,递出火折子:‘灯你点。

粮袋我来守。’

灯盏一只只亮起来。

粮车上的火光照着湿麻绳,布棚下的灯映出孩子蜷着的脚。

那两名挑担的菜贩原想躲到车后,见灯下尚有一截空地,便把担子平放下来,替棚后的人挡住溅起的泥。

郭芙从车阵一头走到另一头,没有催谁勇敢,只逐个看过车辕和脚下的缝。

走到赵敏身边时,赵敏正把系在前车的绳结又勒紧一扣。

两人谁也没说宽慰的话。

郭芙只道:‘若有人来抓你,往粮车这边退。’

赵敏抬眸看她:‘你守你的线。’

‘我守着。’郭芙道。

暮色终于吞过木架。

灰褂汉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手一挥,早已散在门侧的十几名刀门弟子同时压来。

有人举刀砍向后车绳,有人踢翻摊棚外的竹筐,更多的人却借着飞溅的泥水直扑赵敏所在的前车。

‘赵姑娘,时候到了!’灰褂汉子喝道。

周青横刀截住最先扑向车尾的人。

阿勒一杆扫开砍绳的刀锋,杆尾重重抵在棚柱前。

郭芙没有追着两人往外冲,只退到那条泥线前,剑光一闪,削断了探向卖布妇人的手腕护腕。

那人痛呼着缩回去,刀却已落在泥里。

前车的骡子被竹筐砸中,猛地扬蹄。

赵敏一把扯住缰绳,脚下却被翻起的泥滑开半步。

两个刀门弟子趁乱从粮车侧面钻入,手里并不砍她,只来抓她手臂。

赵敏反手以绳头缠住一人的腕子,借车辕一拽,将他撞回同伴身上。

她没有跃出车阵,却也没有退向任何人身后。

灰褂汉子见人没能拖走,脸色骤沉。

他一脚踹向前车后轮,另一名弟子同时砍断了车辕边的系绳。

受惊的骡子猛向侧里一挣,整辆前车轰然歪倒。

粮袋滚落,车辕斜斜压住通往市门的窄道。

灯火被震得乱晃,市门内外顿时只剩一片惊马嘶鸣和木头断裂声。

郭芙扑到退线前,一剑格开逼近的短刀,抬眼便看见赵敏半身被翻倒的车板挡住,周青和阿勒各守一处,谁都抽不开身。

夜色里,刀门的人已踩着散落的粮袋逼近。

她没有追出去,只横剑站在那道被车辕堵死的窄口前。

身后,几盏灯仍顽强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