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雨从城外一路跟到了桃林。
细密的雨脚打在石道上,桃枝低垂,枝梢积的水不时砸进泥里。
侧门木牌刚被郭芙擦过,远处便传来车轮陷泥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走得极慢。
阿成从前院跑回来,衣襟湿了半边。
“林外停了三辆药车,还有两户人家。”他道,
“车夫不敢进阵,说南路有人放了话,替咱们送东西、让赵姑娘借道的,都要被拦。”
郭芙已经起身,重剑仍倚在宁远廊下。
她摸了摸腰间木牌,先问:“车里有什么?”
“药箱、米袋,还有孩子。”阿成答道,
“两个孩子哭得厉害。”
黄蓉从厅中出来,雨雾落在她肩头。
她没有立刻叫人把桃阵全开,只看了一眼前院那排久未住人的空屋。
“开前院的门。”她道,
“内院的门仍关着。
小昭,烧两锅热水;
阿成,把车道上的花盆挪开,莫叫车轮再陷。”
小昭应了一声,提起裙角便往灶房跑。
郭芙却拦住正要去搬花盆的两名院中人:“我来带路。
先让药车过去,抱孩子的走在车边,别挤在泥坑口。”
她没去取重剑,只拿了根长竹竿,踩着湿滑的石阶出了门。
桃阵外,一辆青篷药车斜陷在水沟边,车夫满手是泥,正用肩顶着车辕。
车旁站着一对夫妇,男人背着包袱,女人将一个发热的孩子裹在怀里;
另一户的老太太牵着个小女孩,裙摆全湿透了。
见别院有人出来,几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不进去也成。”药车夫先开口,嗓子发哑,
“只借一处檐下,让娃避避雨。
药是送往城南医馆的,耽搁不得。”
郭芙把竹竿横在沟边,试了试土。
她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拿谁的话衡量他们够不够资格进门,只道:“车轮先垫住。
你们自己愿意停一夜,前院有屋;
愿意把车推过去就走,也有人给你们腾道。
别在雨里硬撑。”
药车夫喉结动了一下:“姑娘,你不问我们是不是王府的人?”
“你们若是来替王府办事,方才便不会把药车赶到这里。”郭芙道,“我只看车里的人等不等得起。”
那男人看着她腰间的木牌,又看向桃阵深处,迟疑道:“听说这里住着汝阳王府的郡主。”
“赵姑娘住不住这里,是她自己的事。”郭芙说,
“你们躲不躲雨,是你们自己的事。
没人拿这两件事绑你。”
她的话说得直,雨声里却很稳。
药车夫先咬牙点头:“我把药送进城南就走。
车不能坏在这儿。”
背孩子的女人低头看了看怀中通红的小脸,小声道:“俺也去前院歇一会儿,等雨小些再说。”
郭芙把竹竿递给阿成,自己带着人把车轮一点点抬出泥沟。
她右手的伤被雨水浸得发疼,掌心滑了两次,仍没有松。
车轮重新压上硬石时,车夫喘着气看她,想道谢,又像怕说错什么。
“进吧。”郭芙只道。
前院空屋很快亮了灯。
小昭将热水端上来,又把干布分给抱孩子的妇人。
她没问谁的姓名,只把灶上的粥锅掀开:“粥还没稠,先喝口热水。”
郭靖这时走到檐下,肩上沾着雨。
他没有站在门中替谁作决定,只对药车夫道:“城南的路,你若还要走,等车轮擦干些便从西边石道出去,那里不必过桃林深处。
若要停,前院的门今晚开着。”
药车夫看一眼车上盖得严实的药箱,抱拳道:“俺也去城南。”
郭靖侧身让开路:“那便走你的路。”
赵敏从东厢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窄袖青衣。
她没有带刀,手里只提着一盏风灯。
前院几个孩子望见她,先被她眉眼间的锋利吓得噤声;
抱孩子的妇人慌忙想拉着孩子行礼。
赵敏将风灯挂到檐下,先退开一步。
“不必叫我郡主。”她道,
“也不必因我留在这里,就替我担什么险。
今日这檐下是谁想借,谁自己留下;
谁想走,便带着自己的东西走。”
那妇人怔怔看着她。
小女孩攥紧祖母的手,小声问:“那我们能住到雨停吗?”
赵敏看向她,唇角动了动,声音放轻些:“能。
前院不是牢房,雨停了也没人拦你。”
宁远坐在廊下,隔着一段雨帘看见郭靖要替药车再推一把,阿成和石六也都往那边赶。
他撑着椅臂,终究没有起身,只开口道:“郭大侠,车道留给他们自己赶。
咱们守住泥沟,别叫车翻了便是。”
郭靖回头。
宁远的脸色仍白,话却清楚:“能留住一条路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名头。
是愿意把车赶过去的人,知道这里不会有人逼他掉头。”
郭靖看了他一眼,点头,便叫阿成将垫木递给车夫。
几个人只在沟边扶住车辕,待车夫握稳缰绳,才松开手。
车轮碾过湿石,青篷车慢慢出了前院。
药车夫在门外回身,没有向谁叩首,只抬起沾泥的手抱了抱拳,便赶进雨里。
傍晚时,雨势渐收。
两户人家仍留在前院,老太太帮着小昭挑水,背孩子的男人将车道旁歪倒的木栏扶正。
黄蓉站在内院门前,看着那道新腾出的空地。
“从今日起,前院和内院分开。”她道,
“住在内院的人,守各自的私事;
前院若有人想避雨、换车、歇脚,便给一处屋檐。
谁也不必拿效忠来换。”
赵敏抬头望着那排湿漉漉的屋檐,没有立刻说话。
郭芙望着檐下的风灯:“你今日没有叫他们留下。”
“我若开口,便又成了他们要听的那个人。”赵敏道。
“可他们还是自己留下了。”
赵敏看了她一眼:“所以这门才算开着。”
她交还了绶带,以为自己会把一扇门也一并关上;
如今这门却因旁人的脚步打开了。
郭芙将侧门木牌挂回原处,回身望向前院。
她没再把守门当成堵住谁的去处。
门外有人来,门内有人走,都是各自亲口选的路。
桃花别院少了些从前只属于一家的安静,雨后的灯火却沿着前院一盏盏亮起来,照见了更多不肯把路让给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