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侠到了别院外。”
这一句落进屋里,像冷水兜头浇下。
宁远刚醒,唇上还没有血色。
榻边有湿帕、银匙、半掩的薄被,案上药盏尚温,屏风后还搭着一件来不及收起的女子外衫。
若只说照料伤人,样样都有由头;
可这一屋人的眼神、半夜未散的气息、黄蓉袖口沾着的药香,都不是一句
“辛苦一夜”便能遮住。
郭芙先乱了:“爹怎么这时候来?”
她下意识去看黄蓉。
黄蓉没有立刻答,只把药盏放回案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
“都别慌。”
三个字落下,屋中将散的心神又被按回原处。
陈圆圆最快。
她俯身收起染了药痕的帕子,把银匙、药盏一并放入木匣,又将榻边凌乱处一一压平。
小昭从炉旁奔进来,小脸煞白,却一句也不问,抱起药罐便往后侧小室走。
药香还在,她又折回来,抓了一把干茶叶撒进铜炉,淡苦茶气很快盖住半屋药味。
王语嫣仍坐在榻旁,指尖贴着宁远腕脉:
“我不能立刻松手。他的气刚稳,骤然断开会再乱。”
“你不必退。”黄蓉道,
“你替他看伤,本就该在这里。”
小龙女替宁远拢好衣襟。
她不喜在人前解释,也不愿叫郭靖一进门便见满屋女子围在榻前,身形一晃,已立到窗下暗处,像一抹静雪。
郭芙低头看见榻边那件外衫,脸色更白,慌忙抓起要往屏风后塞。
黄蓉眼角余光扫见,伸手按住她。
“慢些。”
郭芙手一抖。
“越急越像有事。”黄蓉把外衫接过,交给陈圆圆,
“叠好,放外间。昨夜照料人,换衣本是寻常。”
郭芙点头,却仍不敢抬眼。
她怕父亲,更怕父亲那种毫无疑心的目光。
最难处置的是赵敏。
她站在屏风旁,一身衣色虽已素淡,眉眼间的贵气却藏不住。
她守了一夜,若此刻从窗走,外头未必有人看不见;
若留在屋里,又比任何药盏衣物都刺眼。
黄蓉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到里间去。”
赵敏冷笑:“我躲?”
“不是躲。”黄蓉看着她,“是让宁远少受一分问。”
赵敏本要反唇相讥,听见宁远二字,眼神沉了沉。
她扫了榻上一眼。
宁远正撑着要起身,明明脸色苍白,仍想开口替她挡在前头。
赵敏心口忽然一软,嘴上却道:“你还是先管好他吧。”
她转身往屏风后去。
可外头脚步已近。
郭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沉厚而坦荡:
“蓉儿,宁兄弟可醒了?我听说他伤势反复,放心不下,便先过来了。”
这一声“宁兄弟”,没有半分疑心。
黄蓉心口反而一紧。
她快步迎到门口,袖子顺势拂过书案,把那只桃花酒杯推到书卷后。
杯中残香很淡,混在茶气里几乎闻不出,可她知道它在那里,便像知道一根刺仍压在指腹下。
门开。
郭靖站在廊下,风尘未洗,眉宇间都是赶路后的倦意。
他先看黄蓉,见她眼下微青,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又一夜没睡?”
黄蓉笑了笑:“他险些熬不过去,我哪睡得着。”
她笑得和平日一样,连眼尾扬起的弧度都挑不出错。
可袖底的手指却仍压在掌心。
她知道郭靖只要再往里多看一眼,便会看见太多不该在清晨同处一室的东西。
不是物件,是人。
是郭芙低头时的闪躲,是小昭藏不住的惊惶,是赵敏来不及收尽的冷傲,也是宁远看向她时那一瞬太熟的安静。
郭靖什么都没有问,只先看她累不累。
这一点,比追问更叫人心惊。
郭靖越过她看见宁远,神色立刻沉重:“宁兄弟。”
宁远撑着坐起。王语嫣忙扶住他的腕,黄蓉也回头道:
“别逞强。”
郭靖上前一步:
“不必起来。你伤成这样,还顾什么礼数?”
宁远声音低哑:“郭大侠来得突然,我失礼了。”
“你我之间不用这些。”
郭靖看着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我该早些来看你。”
黄蓉垂下眼。
他越坦荡,屋中越安静。
郭靖这才察觉不对。陈圆圆立在外间,神色温顺;
小昭抱着空托盘站在屏风旁,指尖绞着衣角;
郭芙在窗边,脸白得厉害;
王语嫣看似只为宁远探脉,连呼吸都放轻了。
“芙儿也在?”郭靖问。
郭芙肩头一颤:“爹,我昨夜守窗。”
郭靖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欣慰:“知道护人,是好事。”
郭芙低低应了,却更不敢看他。
就在这份信任撑起的沉默里,屏风后忽然响了一声。
赵敏本想从侧门退到后院,偏那门闩昨夜被风吹歪。
她一推之下没开,木声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郭靖转头:“谁?”
黄蓉心中一沉,脚下却没有动。
再藏便假了。
赵敏索性掀帘出来。
她衣袖一理,神情冷淡,仿佛方才不是被撞破,而是本就该从宁远房中出来。
郭靖目光落在她脸上,明显一怔:“这位姑娘是……”
屋中数道呼吸同时停住。
宁远刚要开口,黄蓉已先一步走到赵敏身侧,笑意恰到好处,不亲不疏:
“她姓赵,是宁远从险处救下的江湖旧识。她身上牵连要紧,暂时不宜在外露面,我便让她先在别院安置几日。”
赵敏眼睫微动,看了黄蓉一眼。
她没有想到黄蓉会这样说。
没有把她推出去,也没有把她说成无足轻重的过客。
那一句“暂时不宜在外露面”
,既挡住了郭靖继续追问,也替她留住了一点体面。
赵敏心里明白,黄蓉不是为她。黄蓉是为了宁远。
可这份护持落到她身上,仍叫她舌尖那些尖刻话一时说不出口。
宁远也听懂了。
他靠在榻上,胸口疼得发紧,却没有再抢着解释。
黄蓉既已站出来,他再多说一个字,反而会把赵敏重新推到郭靖眼前。
郭靖问:“要紧之人?”
黄蓉点头:“要紧。”
她没有解释太多。解释多了,反像遮掩。
她只把赵敏往自己身后一带,像这人原本便归她照看。
郭靖看着黄蓉,又看向宁远。
宁远声音虚弱,却平静:
“她确是我救下的。昨夜我伤势乱,她守在外头,没有别的。”
赵敏轻轻一笑:“宁少侠倒替我说得干净。”
郭靖眉心微皱。
这女子太从容,眼里也没有寄居旁人檐下的惶惧。
她不像被安置,倒像随时能反客为主。
可黄蓉在旁,宁远又伤成这样,他纵觉不合常理,也没有当场追问。
“既是你救的人,蓉儿又知情,便先住着。”
郭靖缓声道,“赵姑娘若有难处,可同蓉儿说。”
赵敏看了他一瞬,竟没有刺回去,只淡淡道:
“多谢郭大侠。”
黄蓉暗暗松了半口气。
只是半口。
郭靖没有追问,不代表他全然过去了。
他看赵敏的目光没有敌意,却有一分迟疑;
看宁远时仍是关切,可那关切之下,已多了一点难以说清的沉。
黄蓉太熟悉他,熟悉到他眉心细微一动,她便知道这男人心里有了疑问,只是还不愿把疑问说出口。
郭靖转身走到榻前,伸手按了按宁远肩侧:
“你先养伤。别的,等你撑得住再说。”
宁远点头:“好。”
小昭趁此把木匣往后挪了挪。陈圆圆垂袖遮住榻边衣角。
郭芙从头到尾都站在窗边,掌心汗湿,心里只反复想着:爹信娘,信宁远,也信她。
正因如此,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郭靖环视屋中,似乎终于要把这场突然而来的探视收住。
可他的目光掠过书案时,忽然停了一下。
书卷之后露出半寸瓷色,杯沿绘着桃花,细细一圈红。
那是黄蓉平日最喜欢用来盛桃花酒的杯子。
郭靖看着那只杯,眼神微微一变。
黄蓉也看见了。
屋中刚落下的那口气,又无声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