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伪造的路引,糊弄糊弄外地的官吏还行,真要拿到本地官差面前晃——
那不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飞快地掠过每一片暗影,连远处一棵歪脖子树后面都多看了两眼。
他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急出来的冷汗,黏糊糊的,指尖都在发凉——
但他的声音很稳。他知道自己必须稳。
这个家现在只有他还能站得稳,他要是也慌了,一家四口就真的完了,像散了架的马车,再也拼不回去。
杜氏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假的?
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瞒我了?
在城门口当差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跟自家媳妇打埋伏了?
说了怕你更慌。
李友直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捡了根枯树枝在地上比划。
他这个人有个习惯,一紧张就搓裤腿,一认真就捡树枝——
好像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就能把那些绕来绕去的道理一条一条地捋直了,就像把一团乱麻一根一根地解开来。
当年学认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划到手指头出血了还停不下来,血珠混着泥浆糊成一片。
你听我给你说——
这洪武朝的户籍制度严得很。
若无路引擅自出行,民户按私渡关津论罪,军户直接判逃兵之刑。
每一张路引都由当地县衙签发,本乡的甲长和里正联名作保,再加盖上县太爷的官印。
上头不光写着姓名、籍贯、相貌特征,连出行的理由、目的地、途经路线、携带的货物都要写得一清二楚。
一旦出了事,甲长和里正跟着掉脑袋,县太爷也得吃挂落,轻则降级重则流放。
你说,谁敢帮你作假?
谁会为了你一个看门的,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戳,戳出一个小小的泥坑,泥土从坑沿翻出来,像一朵绽开的花,又在指尖碎裂成细末。
那……那咱们要是被抓着了——
杜氏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襁褓,攥得布面都起了褶皱,指尖甚至陷进了棉布里。
她虽然不识字,但她听得懂和杖八十的区别。
杖八十还能活,屁股打烂了还能养回来,养上两个月照样能下地干活;
绞首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口棺材都未必有人给置办。
为夫既不是官,也不是民,只是个无品无级的卑微小吏。
李友直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又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清醒,连嘴角都扯出一丝苦笑。
一旦被官差抓到,罪名是擅离职守——
那就不是杖八十的小事了,直接判绞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比任何一声吼叫都更让人心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杜氏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调忽然沉了几分,像是在宣读一份他早就背熟了的判决书,连喉结都在微微颤动。
所以夫人,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走大路了吧?不是我不想走,是走了就回不来了。
咱们这一趟,不是出门走亲戚,是跑路。跑路的意思就是——
要么跑出去,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杜氏的脸刷地白了,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抹布把她脸上所有的生气都擦掉了,连睫毛都在微微发抖:绞……绞首?
你说的绞首,是那个——
勒脖子的——
李友直站起身,把手里的枯树枝往田埂下一扔,扔得远远的,枯树枝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落进草丛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要把那个不祥的字眼也一并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所以这条路虽然难走,但碰不上官差。
碰不上官差,就不会被绞首。
你现在还嫌路难走吗?
路难走,至少还能往前走。
路好走的地方,有人等着绞你呢,绞索都备好了,就挂在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上。
杜氏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二宝,孩子正睡得沉,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二宝的额头,指尖在那软软的胎发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咬着嘴唇,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
膝盖上还沾着两块湿泥,她顺手拍了拍,也没拍干净。
站起来之后拍了又拍裙子上的泥,忽然冒出一句:那咱们走快些。
天黑之前,得赶到岳麓山。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干脆,连下巴都微微扬了起来。
李友直愣了一下:你不是走不动了吗?
走不动也得走。
杜氏把二宝往怀里拢了拢,迈开步子走到了他前头,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李友直的耳朵里,绞首又不是绞你的首,是绞咱们全家的首。
我还想看着大宝娶媳妇呢。我还想抱孙子呢。
我还想看看咱家二宝长大是什么模样呢。
她就是这么个人,嘴里骂得比谁都狠,脚下走得比谁都快。
骂完了就走,走了就不再回头。
她最清楚一个道理:站在原地骂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迈开腿往前走,才离刀山火海远一步,哪怕这一步只挪了三寸。
李友直看着妻子一瘸一拐的背影——
她的右脚大概是刚才踩进泥坑时崴了一下,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往左边歪,右脚落地时明显比左脚轻,可速度一点都没慢,反而比刚才更快了,像是心里那把火把她整个人都烧着了一样——
喉头一热,赶紧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让自己后悔的事,但娶这个女人,是他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件。
当年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他还嫌杜家姑娘的嗓门太大,怕以后过日子天天吵架,耳朵根子不得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