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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友直一家怕撞上官差,不敢走大路,只能绕道田间小径。

这一路提心吊胆不说,还拖着两个半大的拖油瓶。

大宝的腿脚哪里比得上大人,走上几步就喊累,鞋底磨得比窗户纸还薄,脚趾头都快从鞋面里钻出来透气了。

二宝还在襁褓里裹着,饿了要喂,哭了要哄,嗓子哭哑了就变成小猫似的呜咽,一声一声揪在人心上,揪得杜氏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疼。

杜氏怀里抱着小的,手里还得拽着大的,一家四口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活像一队被打散了的残兵败将。

田埂上的泥土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松软发胀,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鞋底,拔出来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溅起的泥点子糊满了他们的裤腿和鞋面,远远望去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泥人儿。

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和腐烂草根的味道,混着暮色将沉未沉的闷热,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娘,我走不动了。大宝拖着哭腔,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在田埂上直打摆子。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在脚面上,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坑。

脚底板疼——疼得跟针扎似的。能不能歇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他从小在城门口长大,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家到学堂,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如今走了整整一天,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小脸皱成了一团褶子,连嘴唇都咬出了白印。

针扎?你被针扎过?杜氏咬着牙,把二宝往怀里颠了颠,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她的手臂早就酸得没了知觉,全靠一股不肯服输的蛮劲撑着,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微微发僵,换姿势的时候能听见骨节咯咯作响,像是生锈的合页在转动。

你爹说了,天黑之前得找着落脚的地方。

你想睡野地里喂蚊子?

山里的蚊子个个都有苍蝇那么大,咬你一口就是一个铜钱大的包,到时候你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别哭着来找我。

大宝吓得缩了缩脖子,整个人都快缩进衣领里了,肩膀耸起来几乎碰到了耳朵:不想……

不想就赶紧走。

别磨磨蹭蹭的,跟只拖着尾巴的蝌蚪似的。

杜氏伸手拽了大宝一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孩子往前带了两步。

她嘴上骂得凶,手上却一直没松开儿子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指甲盖在暮色里显出淡淡的青紫色。

她的手掌粗糙得像一块老姜,掌心尽是干活磨出来的硬茧,可拽着儿子的力道却恰到好处——

不会让他摔倒,也不会让他停下。

她就是这么个人,心里疼得滴血,嘴上却比谁都毒。

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一边骂人一边心疼,骂完了再偷偷躲到厨房里抹眼泪,用围裙角擦得眼睛通红,然后端出一碗热汤往桌上一搁,什么也不多说。

李友直走在最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看一眼妻儿,确认他们还在身后。

他的肩头微微往前塌着,那是背了太久包袱落下的毛病,脊椎骨像是被压弯了一截,走路时能听见腰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一路上他想了许多——

想起老和尚在茶铺里说的那句怕死的人往往死不了,不怕死的才死得快。

当时他以为这是在给他壮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老和尚不是给他壮胆,是在告诉他——

你现在怕得要死,所以你一定会活下来。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你怕。

怕到每一个岔路口都挑最隐蔽的那条,怕到每一阵马蹄声都停下来躲一躲,怕到连走路都压着脚步,连喘气都不敢大声,胸口憋得发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肺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杜氏——

她正咬着牙,把陷进泥里的脚拔出来,再狠狠地踩下去,像是在用每一步跟命运赌气。

她的脸被汗水泡得发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烧着两簇小火苗。

她骂了一路,却没有停下一步。

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骂完了就闷头赶路,走一段又骂两句,像是在用骂声给自己打拍子,节奏不乱,步子也不乱。

李友直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条路也许不对,但至少,是他自己选的。

活了三十多年,这是他头一回自己拿主意。

以前的路都是别人给他铺好的——

老和尚铺的、县太爷铺的、连汪广播都能替他铺一段——

只有这条路,是他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泥浆溅进鞋里,石子硌着脚心,疼痛让他无比清醒。

刚走到岳麓山脚下,杜氏便再也撑不住了。

她两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坐在地上,后背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顾不上了,只觉那一下撞得脊梁骨一阵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攒下的疲惫全都从肺里吐出去。

发髻早就散了,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活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溺水人。

她的后背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那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几分温热的触感,硌得她脊梁骨发疼,可她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随时都要折断似的。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边——

夕阳正缓缓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把整座岳麓山染成了暗金色,山腰的树梢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熔金。

倦鸟成群结队地从密林里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响成一片,在晚霞里绕了两圈,又纷纷落回了枝头。

有一只鸟飞得特别低,翅膀几乎擦着杜氏的头顶掠过,带起一阵夹杂着羽毛味的小风,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