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枪神峰上
枪神峰在西南的十万大山里。
叶孤城走了整整一个月。
他穿过了满是瘴气的密林,翻过了终年积雪的高山,跨过了十几条湍急的大河,身上的长衫早就磨破了好几个洞,鞋底也磨穿了,露出了脚趾头。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脚步越来越稳。
这一个月里,他把《神枪录》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一百遍。
书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刻在了脑子里。他在路上练枪,对着密林里的毒蛇刺,对着山巅的狂风刺,对着河里的浪头刺。他发现自己的枪越来越轻,出枪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枪的重量,枪就像他手臂的一部分。
这一天傍晚,他终于走到了枪神峰的脚下。
抬头往上看,山峰直插云霄,根本看不到山顶。一条窄窄的石阶路从山脚蜿蜒向上,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往下看一眼,头都会晕。
石阶路的入口处,站着两个人,气质高贵,不似常人。
一个是穿白衣的剑客,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另一个是穿黑衣的刀客,背后插着两把鬼头刀。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伤,衣服上沾着血,显然是刚跟人动过手。看这两人气势,竟然都是一流高手,只怕功夫都不在那赵百里之下。
看见叶孤城走过来,剑客冷笑了一声:“又来一个想上枪神峰抢宝贝的?就凭你手里那杆破枪,也配?”
叶孤城没有跟他争辩。
他一路走来枪神峰,江湖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枪神峰上有李玄留下来的绝世宝藏,还有天下第一的枪法秘籍。这一个月来,他在路上遇到了至少几十批想去枪神峰抢宝贝的人,一个个都红了眼,为了一点线索就能拼个你死我活。
他绕过他们,抬脚往石阶上走。
刀客猛地拔出刀,拦住他的去路:“想过去?先过我们这一关!赢了我们,你才能往上走,输了,就把命留在这!”
叶孤城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想跟他们动手。但他也知道,今天不动手,根本上不去。他慢慢握住枪,枪尖点在地上,没有立刻刺出去。
就在这时候,石阶上面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很淡,像山涧里的流水,清清凉凉的。剑客和刀客举着兵器的手,居然慢慢放了下来。他们脸上的戾气,也一点点消失了,眼睛里的红血丝慢慢退下去,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琴声停了。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子从石阶上走下来。她长得很好看,像山巅的雪一样干净,手里抱着一张古琴,看见叶孤城,微微一笑:“你就是叶孤城?我等你很久了。”
她叫苏清鸢,是苏墨的妹妹。
剑客和刀客愣了愣,他们两人本非俗客,此时乐声唤醒良知,反应了过来。两人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收起兵器,低着头从旁边绕走了。他们刚才被贪念冲昏了头,现在琴声一洗,立刻就清醒了。
苏清鸢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上山吧。峰顶的石室里,我师父已经等你三天了。”
叶孤城跟着她往石阶上走。
石阶很陡,旁边就是万丈深渊,但走在上面,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松针的香气,远处的云海翻涌,像铺了一层白色的棉花。
走了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到了峰顶。
峰顶很平坦,中间有一间用石头砌成的石室,石室前面种着一片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那个灰布老头就坐在竹林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酒葫芦,看见叶孤城上来,哈哈大笑。
“你果然来了。”
叶孤城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个老头,就是当年跟李玄一起闯荡江湖的人,也是苏清鸢的师父,江湖上早就消失了几十年的“醉枪客”吴老。
吴老指了指石室的门:“进去吧。李玄当年留下的东西,都在里面。能不能看懂,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叶孤城推开门走进去。
石室里很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一张石床,石桌上放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铁枪,旁边摆着一个酒葫芦。墙上刻满了字迹,全是李玄留下来的心得,从最基础的握枪姿势,到最高深的枪道境界,一笔一划,刻得清清楚楚。这些枪法和《神枪录》相互印证,已经是天下至高的枪法。
叶孤城走到石桌前,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杆锈铁枪。
就在他握住枪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忽然像炸开了一样,无数画面涌进来——他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拿着这杆枪,在战场上千军万马之中冲杀,枪尖所指,敌人纷纷倒下;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放弃了高官厚禄,隐居在枪神峰,每天对着山风练枪;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小男孩,给了他半块糖人,把追魂枪放在他身边,然后转身离开。
那个小男孩,就是小时候的叶孤城。
叶孤城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他练了二十年枪,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想知道当年救自己的人是谁。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李玄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枪道,他的仁心,早就通过那半块糖人,通过那杆追魂枪,传到了他的身上。
他举起那杆锈铁枪。
在石室里,一招一式地练起来。他没有按照任何套路,只是跟着自己心里的感觉走,枪风扫过,墙上的灰尘纷纷落下来,竹叶被从门缝吹进来的枪风卷得四处飞舞。
外面的吴老和苏清鸢站在竹林边,看着石室里透出来的枪影,脸上露出了笑容。
“等了二十年,枪道终于有传人了。”吴老喝了一口酒,声音里满是感慨。
叶孤城在石室里练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就这么一直练。他把《神枪录》里的每一句话,墙上刻的每一个心得,全都融进了自己的枪法里。到最后,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手里有枪,他的人就是枪,枪就是他的人。
第四天清晨。
他终于收枪。
石室里的那杆锈铁枪,上面的铁锈全都掉光了,露出里面亮银色的枪身,枪尖泛着柔和的光,再也没有之前的肃杀之气。他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再也没有半点戾气。
吴老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现在的枪法,已经不弱于当年的李玄了。”
叶孤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一个守山的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脸色惨白:“不好了!‘血枪门’的人打上来了!他们来了几百号人,手里全是兵器,见人就杀,说要把枪神峰上的东西全抢走!”
吴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血枪门是江湖上最邪的门派,练的是邪门的血魔枪法,靠杀人喂枪,十几年前就被李玄打垮了,没想到现在居然死灰复燃,还敢打上枪神峰。
苏清鸢立刻转身去拿琴,叶孤城拦住了她。
他手里提着那杆刚脱尽铁锈的铁枪,往峰边的石阶口走过去。清晨的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几百号血枪门的人,举着血淋淋的红缨枪,正往石阶上冲,枪尖上还滴着守山弟子的血。
为首的血枪门门主,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见叶孤城,哈哈大笑:“小子,赶紧把《神枪录》交出来,我留你个全尸!不然今天我把你这枪神峰,杀得鸡犬不留!”
叶孤城站在石阶最窄的地方,一个人一杆枪,挡住了几百号人的去路。
血枪门门主怒吼一声,几百号人同时举着枪冲上来,枪风把石阶上的碎石都震得往下掉。叶孤城终于动了。
他的枪刺出去。
这一枪,没有半点杀气,却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血枪门弟子,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撞过来,手里的枪全都飞了出去,人也跟着往后退,摔在石阶上,虽未伤性命,却爬不起来。
叶孤城的枪一路往前。
他没有伤一个人的性命,只是用枪杆轻轻点过,凡是被他点到的人,手里的枪全都掉在地上,腿一软,就跪在了石阶上。
几百号人,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石阶上就跪满了人,没有一个人能冲到叶孤城面前三步之内。血枪门门主站在最上面,手里的枪抖得像筛子,他练了三十年的血魔枪法,在叶孤城面前,居然连出枪的勇气都没有。
叶孤城走到他面前,枪尖轻轻点在他的咽喉上。
“你输了。”
血枪门门主面如死灰,双脚一软坐在地上,苦笑道:“我认输了。今天才知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枪法。”
叶孤城收回枪。
他没有杀他。
“从今天起,解散血枪门,不准再用邪术练枪,不准再随便杀人。”
血枪门门主一言不发,枪也不拿了,连滚带爬地下山去了。
吴老和苏清鸢走过来,看着满地的兵器,看着叶孤城的背影,脸上满是敬佩。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江湖上再也没有什么“第一神枪”,只有一个真正的枪道宗师。
叶孤城站在枪神峰的峰顶,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他手里的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终于明白,仁者无敌。
后来。
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叶孤城。
有人说他在枪神峰隐居了一辈子,把《神枪录》传给了很多心地善良的年轻人;有人说他拿着枪,走遍了大江南北,哪里有恶人欺负老百姓,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但所有练枪的人都知道。
只要你心里有正气,手里的枪就永远不会歪。神枪的传说,永远都不会结束。
就像雪夜里的那半块糖人,就像长江边的那阵清风,就像枪神峰上的那片竹林,永远都在,永远都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