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空中的黑云刚刚弥漫过了奉天殿的琉璃瓦檐,阶下文武百官已经脸色慌乱的排列了起来。
今日祸谷动乱,让各路人马连夜走动,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只等天子掀牌。
当那黑云翻滚,金钟三响,天子身着十二章衮龙袍,自殿后缓步而出,脸色沉郁。
见到百官齐呼跪拜,礼毕抬头,而那天子面色铁青,眼底翻着压不住的怒火,落在御案上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京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竟让这妖云绵延到朕的头顶上!”天子的声音不高,但是仿佛深冰,“朕委你们治理天下,你们就是这么替朕守江山的?”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只能听见那天子低沉的呼吸声。
片刻沉默后,内阁张首辅出列躬身,“陛下息怒,此乃保定府失察之责,现如今保定府多地现已查明,这滚滚妖云乃是源自那祸谷,现在已经派兵马前去处理了。”
他话音刚落,司礼监掌印魏公公尖细的嗓音便接了上来,人立在御座之侧,拂尘一甩,目光扫过阶下文官,“张首辅这话倒是公允,只是失察之责,总得有个着落。咱家听说,三辅之地的卫所粮饷,已经拖欠了三月有余,我堂堂明帝国的军士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面对那妖兽,哪有战力?”
那魏公公眼神一转,嘴角噙着冷笑,“而这拨下去的粮饷,总不会是户部扣了吧?”
这话直指户部,也暗戳戳把火烧向了那伙文官,户部掌天下钱粮,这三辅之地的粮饷拖欠,首当其冲便是户部的责任。
此话很明显带着针锋相对,祸水东引之势,这下那些文官集团哪坐的住。
兵部王侍郎立刻出列,朗声反驳,“魏公公此言差矣!卫所粮饷拖欠,根源不在户部,而在屯田侵占!况且监军一职向由内官出任,这三辅之地的卫所监军太监,连这妖气滚滚都没发现,内官监军之弊,可见一斑!”
这一下直接捅到了那魏公公的痛处。自先皇之后,内官监军渐成定制,各镇镇守太监皆是魏公公安插在地方的眼线与臂膀,这兵部王侍郎直接一句话,就把锅扣在监军头上,等于当众打魏公公的脸。
听到这话,魏公公冷笑一声,也不与王侍郎正面纠缠,转向天子躬身道,“陛下,监军只管督察军纪,粮草、兵源皆是兵部与地方布政司权责。再说我们现如今不是说这自祸谷出的妖云滚滚,监军内官已经带兵把守了,可诸地吏官均无上报察觉,而近年来许多州郡都出现了妖兽猖獗的情况,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陛下?”
此话一出,站在班列中的吏部周侍郎面色一变,即刻出列,“魏公公慎言!地方妖兽频发乃是天意,吏部已经派人按御史代天子巡狩,御史其言最公,难道巡抚、御史也与地方官吏串通一气!”
这顿时就直接引爆了,整个大朝会腰不酸,腿不疼了,妖兽也不担心了。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拉扯到历年积弊,就是为了争个你死我活,管你妖兽是谁放的,反正不是我放的!
这边文官们历数阉党监军误国、中饱私囊,从边镇到内地,镇守太监们克扣军饷、勒索地方桩桩件件。
而魏公公为首的阉党则抓住文官集团的把柄,从户部钱粮亏空、吏部选官徇私,到都察院御史党同伐异,一一反击。
反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有各的道理,整个大朝会可以说是乱哄哄的,看上去跟个菜市场样的,哪里像是一堆高官和重臣。
两边吵得正凶的时候,正好都察院刘御史此刻却跳出来声色俱厉,“诸位大人满口公义,背地里却结党营私!淮州、扬州东海一带,妖兽作乱,官兵四散奔逃,损失多位将士、数县官府失手,即使那妖兽被诛杀后,也未能彻查漕户没失的问题,户部压着不查,还不是因为涉事的那位巡史张林州是内阁门生?”
这番话让天子那幽深的目光锁定了户部尚书,这让户部尚书都开始忍不住一颤。
这都察院的刘御史可谓是咄咄逼人,一句话逼得户部尚书怒目而视。
不过他可没听,而是继续说道,“而幽州、冀州、青州三州均为产粮重地,可是几年来钱粮年年亏空,而御史要下去彻查的时候,正好就出现了妖兽霍乱?而三州百姓赋税年年加重,可这钱粮都去了哪里,据我所知,那刘知州与各位大人关系莫逆,所以这钱粮,恐怕是……都进了各位大人的私囊!如今逼反了百姓,倒要让内官来背锅,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那刘知州好像还是工部赵大人的老乡?”
一直到最后,刘御史的话才算是摆明了立场,至于他为何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乃是魏公公的门生故吏,自然是帮衬着点魏公公。
“你放屁!”工部赵尚书气得须发皆张,出口成脏,cos猛虎王,恨不得将那刘御史生吞活剥,最后赶紧出列,“东海妖兽影响,但是漕户没失的问题自有河道总督核查,与户部何干?况且户部已经当时可是庇护了不少的流民,开仓放粮,倒是我工部彻查发现,内官监修的皇城墙垣,才不过三年,如今面对这滚滚妖云就出现朱漆剥落,更这件事上,工部查验发现偷工减料,而这中饱私囊的是谁,相比是天下人尽皆知!”
殿内彻底吵成了一团。文臣们义愤填膺,引经据典,字字都扣着“祖制”“清议”;阉党这边虽人数少,却仗着天子近侍的身份,言辞犀利,专挑文官集团的痛处戳。
天子坐在御座上,脸色越来越沉。他要的不是群臣互相撕咬,而是一个能替他分忧、把如今这祸谷动乱平下去的法子。
可眼前这群人,满口家国天下,心里算的全是党争利益,谁也不肯担半分责任。
“够了!”天子猛地一拍御案,龙案上的玉笔、砚台都震得一颤。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百官垂首,无人再敢出声。
“朕召你们来,是商议平乱之策,不是让你们当庭互骂!”天子胸口起伏,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为今之计,就是保护百姓,可届时京师粮荒,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张首辅连忙道,“陛下,臣以为当速派得力大臣为巡抚,总制周边三省军务,调兵剿抚并用前往祸谷解决那妖兽,同时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方能解决祸谷妖兽。”
“派谁去?”天子沉声问。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祸谷那地方就是个烂摊子,去了解决那妖兽有功还好,若是稍有差池,轻则罢官重则下狱,谁也不愿趟这浑水。
再者,现在面对现在这乱哄哄的情况,各派都不想推举自己人,又怕对方以此攻讦,一时竟无人应声。
魏公公见状,慢悠悠的说道,“陛下,依奴才之见,平乱首重钱粮,无论谁作为总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若是户部拿不出钱粮,派谁去都是枉然。倒不如先让户部把粮饷筹措妥当,再议领兵之人。”
他这话看似有理,实则又把皮球踢给了户部。天子闻言,目光便望向户部班列,沉声唤道,“李尚书。”
连唤两声,户部班列中无人应答。
百官皆是一愣,纷纷侧目望去。户部的班列里,左右侍郎都在,唯独为首的户部尚书李大人,位置上空空如也。
天子眉头紧锁,“李尚书何在?今日这妖云漫天,他为何缺席?”
户部左侍郎慌忙出列,替那李尚书狡辩,啊呸,解释。
“回陛下,臣……臣今日一早便在午门外等候,并未见到李尚书。臣以为李尚书或许抱恙告假,可也未见通政司递病假折子……”
“荒唐!”天子勃然大怒,“如今京城被妖云包围,这次大朝会何等重要,户部尚书竟敢无故缺席!来人,去李尚书府上宣召,朕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天大的事,比朝会还重要!”
殿外侍卫领旨,快步而去。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人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心里各自打起了算盘。李尚书执掌户部多年,为人圆滑,还是文官集团的一把手,二把手,谁也不得罪。
可这李尚书偏偏在祸谷异象、朝会问责的节骨眼上无故缺席,这里面的门道,耐人寻味。
魏公公眯了眯眼,拂尘轻轻搭在臂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首辅则面色凝重,与身旁的周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谁都知道,户部掌管天下钱粮,祸谷动乱牵扯的粮饷拖欠、屯田亏空,背后都少不了户部的影子。
李尚书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那掀出来的就不只是一个户部尚书的问题,怕是整个朝堂的钱粮烂账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天子端坐御座,怒火中烧之余,心底也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隐隐觉得,祸谷的妖兽动乱只是冰山一角,这京城之中、朝堂之上,藏着的暗流比祸谷的山涧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