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踏雾深入沼泽腹地。
越是前行,周遭的烟雨便越是沉重,那不是水雾的厚重,是大道沉沦的滞涩。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识海早已被万古死寂的怨道碾碎,哪怕是高修、甚至超凡境大能,也会瞬间道心崩塌,沦为无知无觉的枯尸。
也唯有敖瑾这等身负圣灵血脉的精怪,更是血脉纯正,修为高深,再加上龙大人周身隐隐铺开的水行规则庇护,方能安然穿行。
脚下的黑泥越来越黏稠,泛着幽深的墨色光泽,看似普通沼泽淤泥,实则每一寸都浸透了「相柳」的圣灵残毒。
但这毒,不腐骨、不烂肉。
它毒侵蚀的是灵气,是天地间的大道规则。
龙大人指尖青蓝光晕再度亮起,这一次,不再是收敛躲避,而是主动探出一缕同源道韵,丝丝缕缕汇入脚下大地。
同源圣灵的气息,是天地最本源的共鸣。
下一瞬,整片沼泽骤然剧烈震颤!
原本凝滞不动的烟雨疯狂翻涌,漫天雾霭尽数褪去,露出了这片被虚妄掩盖的古老地貌。
没有锦绣烟雨,没有朦胧山水。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龟裂黑土,土地沟壑纵横,每一道沟壑深处,都流淌着近乎透明的粘稠毒光,那是被岁月稀释到极致的圣灵道血。
天地间的灵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荒芜、悲怆的大道气息,沉沉压落,让虚空都微微扭曲震颤。
敖瑾呼吸微滞,死死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头巨震久久不散。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早就不是南楚的土地,而是一片不知名的空间内。
只是起初有水雾毒瘴,屏蔽了不少视线和感知,使得自己无从察觉。
原本只能从龙大人身上感受到的那股血脉压制,竟在这里也生生出现,皮肤表面不自觉浮现出碧蓝色的鳞片,闪烁着流动的光晕。
鳞光簌簌颤动,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战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龙族的寿元悠长,她更是少有的天才,不过修行三十余年,便有了超凡境的修为,加之血脉中藏着的秘密,又在三年内踏入圣人境,甚至连太虚的重阳也没能预见,更别提阻止了。
本能的抵抗使得她体内的妖血近乎沸腾,丹田乃至经脉中的灵气也变得活跃起来。
敖瑾那双清澈的眸子眯成狭长的一道缝,敛住心神,垂眸看向身侧的龙大人。
龙大人素来淡然温润的眉眼微微沉凝,深邃的龙眸俯瞰着满目疮痍的龟裂黑土,眸底翻涌着跨越岁月的沉寂,似是看透了这片土地埋藏的万古过往。
此刻他周身的青蓝光晕已然大盛,如水波般层层叠叠荡漾开来,将周遭涌来的负面气息尽数隔绝,唯独留下了这股力量。
“别怕。”龙大人的声音低沉清冽,携着厚重的道韵,在死寂的天地间缓缓响起,“倒是个好机会。”
“众生修行,皆顺天地规则而行,依托灵气筑基,借大道悟道。”敖瑾的悟性自然是极佳的,她缓缓开口,声音落于死寂天地,激起细碎的道音涟漪,“「相柳」残毒,蚀的是凡俗大道、寻常灵气,于血脉而言,却是无上良药。”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荒芜黑土猛地一震。
沟壑中流淌的透明毒光骤然沸腾起来,原本弥散在天地间、带着悲怆死寂的负面道韵,竟尽数调转方向,不再肆意碾压二人,反而温顺地朝着青蓝道韵汇聚而来。
敖瑾清晰地感知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才还在躁动发烫的龙血,此刻不再是本能的抵抗,而是极致的渴求。
肌肤上浮起的碧蓝色鳞片熠熠生辉,经脉中凝滞的灵气,在触碰到一丝过滤后的残毒道韵时,瞬间如久旱逢甘霖般疯狂涌动。
她修行三十余年,破壁极速,一路顺风顺水,境界攀升过快,看似年纪轻轻踏入圣人境,实则道基深处藏着无数细微的虚浮破绽。
即便是后续经过多年沉淀,却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特别是面对重阳的时候,同为圣人境依旧能够感受到对方比自己更加强大的气息。
这些破绽功法、秘宝根本无法打磨,却在这一刻,被「相柳」万古残韵缓缓冲刷、填补。
“「相柳」乃上古凶圣,执掌万毒本源,其道不同于诸天正统,不修浩然,不循清和,唯守真意。”
龙大人缓步前行,踏过龟裂的黑土,每一步落下,脚下扭曲的虚空便会平复一寸,荒芜的道息便纯粹一分。
“这片空间,是它自斩圣灵之躯、埋葬道基之地。万古岁月,世人皆惧此地毒道毁修,却不知,这里留存的是最纯粹的上古圣灵本源。”
“凡道遇之即溃,圣灵遇之即荣。”
敖瑾紧随其后,心头巨震彻底化作恍然。
难怪她踏入此地,无半分肉身损伤,唯有道心与血脉躁动不安。
不是此地凶险克制于她,而是她的龙族血脉,与「相柳」本源亲近共鸣。
思绪未落,漫天透明的粘稠毒光已然汇聚成滔滔光流,缠绕在二人周身。
龙大人袖袍轻拂,磅礴精纯的水行规则瞬间铺开,化作一层细密无双的道网。
狂暴的残毒道韵穿过道网,所有暴戾、死寂、悲怆的负面戾气尽数被剥离消散,只余下最古朴、最苍莽的毒道真意,丝丝缕缕。
嗡——
一声低沉的道鸣自敖瑾体内炸开。
她稳固已久的圣人境壁垒,竟在这一刻轻轻震颤起来,原本极致圆满的境界表层,缓缓裂开一道道细密的道纹缝隙。
那不是崩塌损毁,而是桎梏被打破、境界即将蜕变的征兆。
体内的道基被上古道韵层层夯实,过往修行中急进留下的隐患尽数消弭,龙血纯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纯精进,周身碧蓝色的鳞光愈发澄澈璀璨,隐隐透出一丝凌驾于寻常真龙之上的古老圣泽。
敖瑾闭起双眸,任由万毒道韵冲刷己身,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却无半分浮躁汹涌,只剩沉淀与厚重。
龙大人立在荒芜天地中央,抬眸望向这片空间的最深处。
那里黑土层层塌陷,虚空褶皱堆叠交错,隐隐有一抹极淡、近乎湮灭的圣痕,在无尽岁月的尘封中若隐若现。
他眸底沉寂翻涌,轻声低语,似是自语,又似告知身侧之人。
“如今此等「规则」无主,给瑾儿再好不过了。”
话音落地,整片死寂的虚空骤然风起。
漫天残毒道光尽数归墟,龟裂黑土之下,传来一阵阵沉闷古老的轰鸣,像是沉睡的存在,即将缓缓苏醒。
“何人在此夺吾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