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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谢谢你们了,慢走啊。” 娄晓娥也站起身,客气地把她们送到门口。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背影都有些仓促地离开,娄晓娥轻轻关上门,回到桌边,看着桌上那一小罐冬瓜条和四颗旧糖果,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以前自己在家里倒没觉得有什么,耳边也没有这么热闹,现如今回到这个院子来,这事情倒是多了起来。

不是娄晓娥觉得这样不好,反倒是觉得有些新奇,但是他却也受不了,这两个人太过殷勤,尤其是对方还是带着目的而来,娄晓娥更是觉得不正常。

...........

阎家。

天刚蒙蒙亮,三大妈就起来了。她今天特意换了件稍微干净些的旧罩衫,头发也抿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她没让阎埠贵跟着,只叫上了阎解放和阎解旷两兄弟。用她的话说,是“你们亲大哥醒了,你们当兄弟的,得多去看看,伺候着,也显得咱们阎家兄弟和睦”。实际上,她是怕夜长梦多,怕有别人再去医院,说些动摇阎解成的话,坏了她昨天好不容易打下的基础。带上两个儿子,既能壮声势,也能在旁边帮腔,确保阎解成在他们这条线上。

母子三人赶到医院时,病房里还很安静,其他病人和家属大多还没醒。阎解成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他脸色依旧蜡黄,嘴唇干裂,显然一夜没睡好。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是其次,更折磨他的是心里那团乱麻吕小花泪流满面的脸,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弟弟们愤愤不平的帮腔,还有自己对刘国栋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猜疑……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混沌的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烦意乱,又虚乏无力。

“解成!我的儿啊!妈来了!” 三大妈一进病房,看到儿子睁着眼,立刻扑到床边,声音又放软了几个度,带着夸张的疼惜,“你怎么睁着眼?是不是一夜没睡?身上还疼得厉害不?哎哟,看你这样子,可心疼死妈了!”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阎解成的额头,又掖了掖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跟昨天在阎解成面前数落吕小花时的愤懑判若两人。“解放,解旷,还愣着干啥?去打点热水来,给你哥擦擦脸!这医院的水凉,兑热点!”

阎解放和阎解旷虽然不情愿,但在母亲眼神的示意下,还是乖乖地拿起暖瓶和脸盆出去了。

“妈......不用忙......” 阎解成声音嘶哑,想要制止,但身体虚得厉害,连抬手都费劲。

“啥不用忙?你是我儿子!” 三大妈立刻打断他,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哽咽,“你躺了这些天,妈这心啊,就跟在油锅里煎似的!现在你醒了,妈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补身子!来,妈扶你起来一点点,喝口水润润嗓子,妈特意从家里带的温水,不凉。”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阎解成的头,把搪瓷缸子凑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喝了点水,又轻轻把他放回去,动作细致耐心,完全是一个慈母的样子。阎解成感受着母亲久违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心里那点因为昨天对吕小花的恶劣态度而产生的不安和疑惑,似乎被这温暖的亲情冲淡了些。是啊,毕竟是自己的亲妈,还能害自己不成?

“解成啊,” 三大妈在床边坐下,握着阎解成的手,脸上露出愁苦的表情,开始她的“攻心”战术,“你醒了,妈这心就放下一大半了。可还有一半,悬着啊。你是不知道,你躺下这些日子,家里......家里都快不成个家了。你爸那点工资,全填了医院的窟窿,还不够。解放和解旷,出去找活儿,处处碰壁,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妈这心里,天天跟刀绞似的.......”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阎解成的手背上。“妈没本事,帮不了你,也顾不了这个家......妈心里有愧啊……”

阎解成听着,看着母亲流泪,心里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是他,都是因为他,才把家里拖累成这样。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三大妈抹了把泪,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试探和引导:“不过啊,解成,妈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别全往心里去。小花那孩子……唉,也许她也有她的难处。刘科长给她安排工作,是帮她,也是看咱们家可怜。妈就是……就是怕你醒了之后,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妈是担心你啊!”

她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显得自己通情达理,没有一味说吕小花坏话,还点明了自己的出发点是为了儿子好。

阎解成沉默着。他想起昨天吕小花看到他醒来时,那瞬间爆发出的、毫不作伪的狂喜和眼泪,那紧握着他的、颤抖的手……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微弱地说:小花她……不像是装出来的。可母亲的话,弟弟们的态度,还有刘国栋那不明不白的帮助……又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

毕竟是个男人也无法忍受着在妻子趁着自己昏迷的时候给自己戴那么大一顶绿帽子。

“妈,”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小花她……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以前是我不对,可后来……她跟了我,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唉,我的傻儿子!” 三大妈立刻接过话头,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种你太天真的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是什么样?现在你是什么样?她能不变吗?刘国栋是什么人?有权有势!她能不动心?妈是过来人,看得比你清楚!这女人啊,一旦心野了,就收不回来了!你没听人家说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现在这样,她要是真想跟你好好过,能那么急着去上班?能连孩子都不怎么让咱们看?能跟你一说话就顶嘴?”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儿子的脸色,见他眉头紧锁,眼神又开始动摇,赶紧给旁边的阎解放使了个眼色。

阎解放会意,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哥,妈说的没错!你别被嫂子那几滴眼泪骗了!你是没看见,她现在在厂里,穿着工装,人五人六的,跟我们说话那口气都不一样了!要不是心里有鬼,能这样?”

阎解旷也帮腔:“就是!哥,你得硬气点!这个家,还得是你说了算!不能让她骑到咱们头上!”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把吕小花描绘成一个攀上高枝就变脸、不孝顺公婆、不管丈夫的势利女人。这些话,像锥子一样,一下下凿在阎解成本就脆弱多疑的心防上。

阎解成听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他想起昨天吕小花最后那副失魂落魄、默默离开的样子,当时他觉得是心虚,现在被母亲和弟弟这么一说。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小花她……真的变了?

三大妈见火候差不多了,觉得是时候抛出真正的目的了。她脸上换上更愁苦、更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解成啊,妈知道你现在心里乱。可有些事,咱也得面对现实。你看你这身子,一时半会儿也好不利索,老在医院住着,也不是个事儿。这医院,一天多少钱啊?咱们家……实在是住不起了。”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商量的口吻:“妈看你今天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手脚也能动了,说话也清楚了。要不……咱跟医生说说,出院回家养着?在家里,妈也能好好照顾你,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总比在这医院里,闻这消毒水味儿,花这冤枉钱强,你说是不是?”

出院?阎解成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胳膊,又试着抬了抬腿,一阵钻心的酸痛和无力感传来。他觉得自己像一摊软泥,根本起不来,更别说走路回家了。他张了张嘴:“妈,我……我觉得我还不行……身上没劲儿……”

“哎呀,刚开始都这样!躺久了嘛!” 三大妈立刻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家养几天,吃几顿好的,慢慢就有劲儿了!在医院躺着,啥好人也能躺废了!再说,这医院多贵啊!咱家那点底子,都快掏空了!你就算不为家里想,也为你这两个还没成家的弟弟想想啊!钱都花在医院里,他们以后拿啥娶媳妇?”

阎解成听着,看着母亲的眼神,再看看旁边两个弟弟沉默却明显也赞同的脸,心里那点想要再住几天的念头,被巨大的愧疚和不能再拖累家里的想法淹没了。是啊,他已经把家里害得够惨了,不能再因为自己,让这个家雪上加霜了。回家……也许真的能省点钱?有妈照顾,应该……也行吧?

他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那……那就听妈的……出院吧。”

三大妈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哎!这才是我儿子!懂事!妈这就去跟医生说!”

三大妈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他觉得吕小花虽然在医院付了钱,可再怎么说,也是应该算上自己家的钱,他可不想把钱浪费在这上面。

更何况她还有别的考量。

三大妈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走出病房,去找值班医生和护士。阎解放和阎解旷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一会儿,值班医生和一个护士跟着三大妈回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阎解成的生命体征和伤口,又简单询问了几句,眉头皱了起来:“家属,病人虽然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各项机能需要时间恢复,伤口也没有完全愈合,现在出院,风险比较大。我们建议至少再住院观察三到五天,等身体状况更稳定一些,再考虑出院进行康复。”

三大妈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换上了一副精明又带着不满的表情:“医生同志,我们不是不想住,是实在住不起了!家里困难,您也体谅体谅。我儿子现在醒了,能说话能吃饭了,回家我一样能照顾!再说了,这医院一天多少钱?我们普通老百姓,哪住得起啊?您就行行好,给我们办出院吧!”

医生耐着性子解释:“住院费的问题,可以跟厂里或者街道申请困难补助。但病人的健康是第一位的,现在出院,万一出现感染或者并发症,后果更严重,花的钱可能更多。”

“能有什么严重后果?不就是躺久了身子虚吗?回家养养就好了!” 三大妈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耐烦,“你们医院就是想多收我们几天钱!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吗?我说他能出院就能出院!赶紧给我们办手续!”

护士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这位大妈,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医生是出于对病人负责。您看病人现在这样子,能自己走路吗?回家万一摔了碰了,谁负责?”

“我负责!我当妈的不负责谁负责?” 三大妈叉起腰,嗓门更大了,引得旁边病床的人都看了过来,“我告诉你们,今天这院,我们出定了!你们要是不给办,我就去你们领导那儿说道说道!看看有没有这个理,不让病人出院的!”

她开始胡搅蛮缠,声音尖利,话里话外指责医院想多赚钱,不顾病人家庭困难。医生和护士被她吵得头疼,又看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泼妇样子,知道再劝也没用。这种为了省钱强行要求出院的家属,他们见得多了,最后往往闹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