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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国栋家出来,冷风一吹,于丽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热才稍稍退去,但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姐妹俩并肩走在昏暗的胡同里,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于海棠还沉浸在搬“新家”的兴奋和今晚饭菜的满足感里,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海棠。” 于丽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

“嗯?姐,怎么了?” 于海棠转头看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

“你……你真觉得,咱们就这么住进去,合适吗?” 于丽咬了咬下唇,把心里的不安说了出来,“刘科长他……他说自家人……还有那屋子,那饭菜……这待遇,也太好了点。咱们不过是去帮忙合住,这……这像话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于海棠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姐姐,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光,能看到她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姐,你又来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刘大哥不是说了吗,咱们是帮忙!他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去住,既解决了咱们的困难,也帮了他的忙,两全其美!至于自家人……”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笑道,“那就是句客气话嘛!同住一个院,一起吃饭,可不就是像一家人一样相处?你想那么多干嘛!刘大哥是领导,心胸开阔,才不会在意这点小事。你看人家秦姐,不也住得好好的?咱们就别自己瞎琢磨了!”

她说着,挽起于丽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语气带着安抚和怂恿:“姐,你就别想东想西了。多好的机会啊!住得宽敞,吃得也好,还能省下租房的钱。明天咱们就跟爸妈说清楚,然后正式搬过去!以后啊,咱们下班就有热饭吃,有干净暖和的屋子住,多美!”

于丽被妹妹挽着,听着她轻快的话语,心里的不安似乎被冲淡了些,但那份隐隐的、对刘国栋那句“自家人”的异样感觉,和对这过于“优厚”待遇的不解,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她没再反驳妹妹,只是默默走着,心里叹了口气。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吧。

回到家,果然,于父于母都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等着。见于家姐妹这么晚才回来,于母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担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海棠,你不是说下午就搬东西吗?弄到现在?”

“吃了吃了,妈,我们吃过了!” 于海棠脱下棉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凑到母亲身边,声音也高了几分,“妈,爸,我跟你们说,我们今天去新房子那边看了!可好了!那院子,特别敞亮!屋子又大又干净!是不是,姐?” 她用手肘碰了碰于丽。

于丽正在低头换鞋,闻言抬起头,对上父母询问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轻柔但肯定:“嗯,是挺……挺宽敞的。比咱们家这儿……好不少。”

于母听了,脸上担忧稍减,但疑惑更重:“真那么好?什么人的院子啊?让你们俩姑娘家住进去?安全吗?房东是干什么的?”

“哎呀,妈,你就放心吧!” 于海棠抢着回答,把之前对姐姐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语气更加笃定,“是我们厂里的刘科长,刘国栋,后勤采购科的!人家是领导,觉悟高!看他家院子空着好几间,正好街道可能查得严,就想着找信得过的同事合住,应付一下检查。这不,就想到我了!我和姐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刘科长也放心!人家那是正规的厂领导家庭,院子在芝麻胡同,治安好着呢!今天我们就在那儿吃的饭,刘科长他表妹做的,可香了!”

她刻意强调了厂领导、正规家庭、合住应付检查、互相照应这些关键词,听起来合情合理,也最大限度地打消父母的疑虑。

于父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手里的报纸,扶了扶眼镜,看向于海棠,又看看于丽,语气严肃了些:“海棠,你说的是真的?就是帮忙合住?没别的?人家刘科长……没提什么别的要求?房租怎么说?”

“真的!爸,我还能骗您吗?” 于海棠坐到父亲身边,表情认真,“刘科长说了,主要是互相帮忙,房租什么的,意思意思就行,还没细谈呢。人家是领导,不差那点钱。就是看咱们家住房紧张,我又在厂里工作,知根知底,才找我的。姐也一起去,更稳妥。您就放心吧!”

于丽也轻声补充道:“爸,妈,我们今天看了,院子是挺好,人也……都挺和气的。刘科长的表妹秦姐,在厨房忙活,很热情。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母看着两个女儿,大女儿性子静,说得实在,小女儿虽然活泼,但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她心里虽然还是觉得让两个未出嫁的姑娘住到陌生男人家里去有些别扭,但想到家里拥挤的环境,和女儿们嘴里描述的宽敞亮堂,又听到是厂里领导,那点顾虑也慢慢动摇了。她叹了口气,拉住于丽的手,又看看于海棠:“你们俩……自己可得有分寸。虽然是帮忙,但毕竟是住到别人家。手脚勤快点,眼里有活,别给人添麻烦。尤其是海棠,收收你那咋咋呼呼的性子!于丽,你看着点你妹妹。有什么事儿,随时回家来说,别自己扛着。”

“知道啦,妈!您就放心吧!我们俩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不会照顾自己?” 于海棠笑嘻嘻地保证。

“妈,我们会的。” 于丽也点头。

于父最后拍板:“行吧,既然你们都看好了,也觉得合适,那就先住着试试。不过海棠,改天得请刘科长来家里坐坐,或者我跟你妈去认个门,也显得咱们礼数周全。房租该给得给,不能白住人家的。”

“哎!知道了爸!” 于海棠满口答应。

于父于母也有自己的考量。心里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小九九,是这。屋子的大小,就这么大,一家住四口人,实在是挤得慌。

如今两个女儿都出去了,到时候夫妻二人,也轻松许多。

只要确保自家闺女不受人欺负于父于母,其实啊,觉得这也是好事儿。

至于危险。现在厂里的干部还是名声挺不错的,起码要是真有坏心思的话,那领导的工作肯定也不保,倒是好。怎么弄都有理,不至于连门路都找不着。

..........

医院。

病房里弥漫着比往日更浓的消毒水味,还混杂着一丝隐约的、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吕小花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仓库的工作,虽然疲惫,但心情不错,如今的工作早就已经轻松上手,不再有困难,也搞懂了许多之前不懂的问题,工作起来也是如鱼得水。

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她怀里还揣着中午在厂里食堂特意省下来的半个白面馒头,准备晚上可以拿这个垫垫肚子。

可刚一踏进病房所在的走廊,她就感觉有些异样。几个面熟的病友家属聚在门口附近,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病房里面。看到她走过来,那些议论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吕小花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放慢了。是解成出什么事了吗?病情恶化了?她顿时心慌起来,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加快脚步就要往病房里冲。

自从阎解成。出了问题之后,李小花对于这样的场景,看到时,心中不免就有一些猜疑,即便是想要克制,但心里下意识的总会往不好的方向去幻想。

靠门口那张床的大妈见她一脸审视,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虚拦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唏嘘和提醒的意味:“丫头,你可算来了……你男人……你男人他醒了!就今天白天的事!你……你不知道?”

醒了?!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吕小花耳边炸开。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收缩。醒了?解成醒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的疲惫和忧虑,让她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下一秒,这狂喜转化为一股难以抑制的力量,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一把拨开大妈的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病房!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向靠门那张病床然后,她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阎解成他睁着眼睛。

虽然那眼神浑浊甚至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阴郁,虽然他的脸依旧蜡黄消瘦……但是,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巨大的喜悦如同最炽热的岩浆,轰然冲破了吕小花所有的心理防线。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想去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他,最终只是死死地、紧紧地握住了他那只露在被子外面、依旧冰凉枯瘦的手。

“解成……解成!你……你真的醒了?!你睁开眼睛了?!你能看见我吗?我是小花啊!解成!”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哽咽而破碎不堪,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贪婪地、一遍遍地用目光描摹他睁开的眼睛,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恨不得将这一刻镌刻进灵魂深处。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意义,都有了回报。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她的男人,她孩子的爹,醒过来了!

阎解成被她扑过来的动作和那滚烫的泪水弄得身体微微一震。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吕小花涕泪横流的脸上。这张脸,比他记忆中似乎憔悴了些,也……似乎没那么土气了?工装的领子挺整齐,头发也梳得光洁,虽然哭得毫无形象,但那种鲜活的气息,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他喉咙动了动发出嗬嗬的声响。

吕小花见他似乎有反应,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语无伦次:“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醒……你得快点好起来,福旺还在家等着爸爸呢……”

她的眼泪,她的触碰,她话语里毫无保留的担忧和喜悦,如果是昏迷前的阎解成,或许会动容,会愧疚。但此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是母亲白天那哀戚的哭诉,弟弟们那话,还有病友们那些“媳妇靠不住”的窃窃私语。他看着吕小花虽然憔悴但明显没有被生活彻底压垮的脸,想起母亲说的“她攀上高枝了”、“在轧钢厂有工作了”、“眼里没这个家了”、“孩子都不让我们看”……一股混合着剧痛、被背叛的愤怒猛地窜上心头。

凭什么?他躺在这里半死不活,家破人亡,父母兄弟跟着受罪,她却能“攀上高枝”,找到工作,穿戴整齐地来医院表演情深义重?这眼泪,有几分是真??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被扭曲的猜忌,让他看向吕小花的目光,从最初的茫然,迅速冷却,眼神中也带着想要看清对方内心的感觉。

吕小花还沉浸在天降惊喜的激动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急切地问:“解成,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头呢?晕不晕?我……我这就去叫医生!让医生来看看!” 她说着就要起身。

“行了。” 一个干涩的声音,从阎解成嘴里费力地挤了出来,像生锈的锯子划过硬木。

吕小花起身的动作僵在半空。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阎解成。他的眼睛正看着她,但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夫妻重逢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