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枪伤好痛,但似乎不流血了。
陈三爷也弄不清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总感觉面前漆黑幽冥,似有薄雾,又似青烟,小径黄土,不辨东西。
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地上没有山林,没有楼台亭阁,更没有茶楼酒肆。
四周也没有人。
一阵阵冷风吹过,黄沙腾起,视线受阻,不由得紧了紧大衣。
“我这是在哪儿啊?”陈三爷在心中问自己。
“快走吧,别耽误时间了。”身后有声音传来。
陈三爷陡然一惊,回头一看,是一白衣人和一黑衣人。
“二位是?”陈三爷诧异地问。
两人一抱拳:“白无常,黑无常。”
陈三爷一惊:“我死啦?”
黑白无常一笑:“要不然呢?否则我们怎么会相见?”
陈三爷一皱眉:“遗憾啊,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黑白无常叹道:“几乎每个下来的人都会这么说。”
“牛头和马面的呢?怎么劳烦您二位?”陈三爷问。
黑白无常笑曰:“总体来说,你是有功德的,不是什么大奸大恶,所以阎王就差我二人来接引你了。”
陈三爷一抱拳:“辛苦了。”
“不客气。”
三人正交谈着,突然旁边小路上牛头马面顿现,手执铁镣铐,拉着一群恶人走来,铁链子哗哗作响。
陈三爷倒吸冷气:“合着恶人是成群结队被带来的?”
白无常点点头:“可不是咋地?他们可没你这待遇,都是集中起来,统一戴上手铐脚镣,一同带到阎罗地府。”
陈三爷问:“都做了什么恶事啊?”
黑无常说:“杀人、放火、抢劫、强奸、坑蒙拐骗、吃喝嫖赌、邪淫下贱、卑鄙猥琐。”
三人继续前行,突然道路两边出现了很多孤魂野鬼,踉跄前行,一张张枉死之脸,苍白模糊,时而哀叹,时而哭泣,凄惨之声不绝。
“这些是干啥的?”陈三爷疑惑地问。
白无常解释:“这都是善恶相抵之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能自己在城隍庙报道后,随大流来阎王殿报道。”
陈三爷黯然点头,忽然一抬头,看到一个牌楼,上写三个大字:鬼门关。
其下有一条墨色大河,黑浪翻滚,腥气十足,旁边竖立一界碑:忘川河。
河上有青石古桥,便是奈何桥。
桥上有一阿婆,正是孟婆。
忽然,惨叫声传来,不绝于耳。
陈三爷一惊:“谁在惨叫?”
黑白无常说:“地狱饿鬼,此处地下有十八层地狱,乃阳间作恶者受刑之处。”
陈三爷挠挠头:“果真有地狱啊?”
“必须的。”
陈三爷伫立幽冥之间,仰望奈何桥,又看望乡台,淡然说道:“过了奈何桥,登上望乡台,孽镜前回望一眼尘世岁月,我这辈子就算彻底结束了。”
黑无常拍拍陈三爷肩膀:“大家都一样。”
陈三爷突然问:“我现在投胎还来得及吗?我准备赶快投胎,去阳间,我爱人39岁,我长到20岁,我爱人才59岁,如能相见,我还可以照顾她30年。”
白无常哈哈大笑:“若水兄弟啊,到这里你还惦记沈小姐呢,她有她的阳寿,你有你的轮回,就算让你马上投胎,你抹去记忆,也不会认识沈小姐了,就这么说吧,你们就是四年夫妻缘,现在结束了,你应该祝福她在阳间健康快乐地活着。”
陈三爷点点头:“言之有理,有朝一日,她如果去世了,是不是也是二位去接引?我老婆身弱怕冷,请为她带件衣服,路上请多多照顾,陈三不胜感激之至。”
黑白无常呵呵一笑:“沈心茹是菩萨化身,我们可没有资格去接引她,如果不出意外,接引她的是西方三圣,而且一点也不冷,人家是往上走,不像你,往下走,人家是佛光万丈、法喜融融,跟你不是一条路。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陪伴,人家一点也不恐慌。”
“哈哈哈哈。”陈三爷大笑,“那我就放心了,我吃多少苦无所谓,只要茹茹顺利、幸福,就好。”
“走吧,咱先去阎王殿报个道吧,阎王爷和判官都等着你呢。”
“嗯嗯。”
三人右行几十丈,忽然一座巍峨大殿矗立跟前。
青壁幽烛,蓝瓦斗角,正是十殿阎君所居之地。
陈三爷仰望阎罗殿:“好恢弘啊。”
突然,一头长颈鹿跑过来,低头大喊:“陈三!来啦?”
陈三爷定睛一看:“哟?钱六爷?怎么你还没投胎吗?”
钱六爷点了点高昂的头:“我罪孽深重,阎王派我在地府放哨,给孤魂野鬼指路,以消罪孽。”
陈三爷笑道:“这差事不孬,你这脖子总算派上用场了,这家伙三四米高,方圆三十里,尽收眼底。”
“陈三!你终于下来啦!等你好久了!”又一声呼喝传来。
陈三爷探头一看:“嚯!邢二爷!好久不见!你也没投胎?”
邢二爷一只眼球看望乡台,一只眼球看陈三爷:“我也罪孽深重,阎王派我镇守此处,凭我玲珑眼球,360°无死角搜索,绝不放过一个想要逃跑的恶鬼。”
陈三爷点点头:“非常好!好好工作吧,争取早日消尽恶业,早日轮回投胎。”
“咩——咩——咩——”三声羊叫传来。
陈三爷不用看,就知道是杨五爷,三羊开泰,吉祥之兆啊。
陈三爷打量着三个故交,笑道:“哎?怎么没见驮爷呢?”
杨五爷叹道:“下了地狱了,驮爷罪孽太深,进了火鏖地狱了,每日每夜烈火焚烧,吞烧红的铁球,喝熔化的钢水,苦啊——”
陈三爷打了一个哆嗦:“所以你们得谢谢我,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你们作恶,你们也下地狱了。”
“行了行了,别叙旧了,赶紧进去吧。”黑白无常催促陈三爷。
陈三爷抬腿往阎王殿里迈,突然轰隆一声,面前的建筑倒塌瓦解。
差点砸到他。
他赶忙后退几步,再抬眼看,望乡台、奈何桥、黄泉路竟然一点点消融了,耳边凄厉的鬼哭声也渐渐消失,黑色气雾慢慢散去。
一道白色的光芒冲破暗黑的天际,照射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胸口的枪伤再次剧烈疼痛,浑身都疼麻了。
陈三爷想喊,喉咙里发出“哼”地一声低吼,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大梦,他还不知道,他已经昏迷了四天了。
疼,伤口疼。
头也晕晕的,沉沉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一张女人的脸凑过来,和善地看着他:“陈先生,你醒了?”
陈三爷眨眨眼,努力看去,才辨清面容,正是那天在街头被肥婆殴打、剪头发的西西里少妇。
陈三爷还给过她200美金,让她买东西吃。
陈三爷脑袋恢复了清醒,想张嘴说话,但发现上嘴唇和下嘴唇黏在一起,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才知道自己虚弱到了极点。
这是有生以来伤得最厉害的一次。
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陈三爷使了好大劲儿,才勉强说出一句话:“你……救了我?”
少妇点点头:“还有里瓦先生。”
陈三爷一惊:“老教父?”
“嗯。”
陈三爷打量着少妇秀丽的面容:“你叫什么名字?”
少妇回答:“我叫菲洛梅娜。”
“你是修女?”
“曾经是。”
陈三爷想动,但是浑身像灌了铅,动不了:“我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