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的兖州大地深处,一个硕大的紫檀色葫芦飞在离地面几丈高的地方,本身看上去就不是凡品的大葫芦外面又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符箓,上面坐着一个披着金灿灿道袍的人,远远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但若是离近了一看,就能瞧见这人哆哆嗦嗦的双手和冻得通红的鼻头。
长孙无用本以为青州就是这世上最冷的地方,万万没想到没了太阳之后的兖州更是强出一头。青州的冷是看得见的冷,皑皑白雪盖满了所有山头,可兖州的冷是看不见的冷,这里没有白茫茫的雪,只有刺骨的寒,就连李仁提到过的暖雨在兖州深处也越发的少见,这让长孙无用更加确信了那暖雨一定是被动过手脚的人造物。
这一路走来除了偶尔会见到西风夜语的人以外,跟本不见人影,随着他越发深入,连西风夜语的人都见不到了,好处是他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坏处就是这天地好像只剩他自己了。
辽阔的大地上偶有几朵惨白的水晶兰闪着荧光,漆黑的天空偶有几道刺眼的闪电划破乌云,二者又在看不见的远处合二为一,孤零零的长孙无用好似一只飞虫在广阔到没边的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时间一久便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那没来由的冷更是让他心生忌惮,生怕在这辽阔又孤寂的地方突然多个牌匾出来,上面只写着三个字,鬼门关。
不过长孙无用的担心终究还是没有发生,在看到那三个字之前他先看到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沟,像是一个刚出炉的糕点被顽皮的小孩用勺子戳了一个洞,平整的大地被这道深谷分成了左右两半,而在深沟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之上,在见到高山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敖登琪琪格口中所说的他一看到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座山看上去非常地刻意,不仅仅是因为它独自立在这里,更是因为那奇怪的模样,就像是大大小小的石头被人为地摞在了一起,只不过从这石头的大小上来看堆这座敖包的人怎么也是传说中的巨人才对。
远远地长孙无用就在山顶上看到了一座破败的神庙,他踩着葫芦飞上了高山,提起衣摆纵身跳下,刚一落地就打了一个踉跄,他低头看去,地上竟被他踢出了一个干瘪的脑袋。
长孙无用浑身寒毛直立,腾地一下从地上跳起,这下更不得了,清脆的碎裂声从脚下传来,他弯腰看去,地上那些被冻得梆梆硬的尸首像是脱水的干树叶,稍一受力就碎成了小块。
这下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冷不的,撩开身上披着的道袍,在腰间的锦囊里一阵翻找,很快左手就高举了一个四方照妖镜立在头顶,右手则拔出了一把缠满红线的金钱剑,只是这金钱剑相比于凡人道士常用的圆形方孔钱不同,这把通体由刀币缠绕而成的金钱剑缺了几分天地人的和谐气息,多出来的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杀气。
“呔!仰启太乙救苦天尊速临坛前!”长孙无用举着金钱剑一顿乱挥,口中振振有词,“神咒灭邪魔,邪魔并消灭。除凶凶即止,斩鬼鬼即绝。急急如律令!”
噼啪的雷光在长孙无用周身萦绕,却没有一个恶鬼敢跳出来让他杀。
见成功镇住场面之后,长孙无用开始挪着方步向不远处的神庙走去。
在乌木做成的木门前稍作驻足,确认没什么鬼怪之后,他用金钱剑缓缓地顶开了木门,伴随着吱呀声响起,木门慢慢地开了一条门缝,刺眼的光从门缝中射了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长孙无用连忙扭头闭上了眼睛,但一阵花香还是不讲道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让他情不自禁地吸了两口。
金钱剑又向前顶了几分,长孙无用把照妖镜顶在头上,一同探进了脑袋。
木门后面竟是另一番天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在兖州看起来十分具有异域风情的吊脚楼,楼下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一座花桥横跨在小溪上,连接了吊脚楼和不远处的梯田,小块的梯田上种的不只有稻子,还有各种长孙无用叫不上名字来的鲜艳花朵,一只只彩蝶正在花中飞舞。
长孙无用疑惑抬头往天上看去,依旧是那片黑漆漆的天,可眼前这地方却不知哪来的亮光,竟然如白昼一般亮堂。
他挪步整个人走了进来,左右转了转头,身后的木门竟然是孤零零地立在山头,周围连栅栏都没有,全然见不到小庙的踪影,只有把木门围住的梯田。
“你是谁?”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突然响起,长孙无用一个激灵又蹦了起来,手中的金钱剑被他舞得密不透风,“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身!”
“我现身了啊。”那女声听起来有几分疑惑。
长孙无用停下了手里的挥舞的金钱剑,率先看向了吊脚楼上,二楼放着的美人靠随着微风慢慢摇晃着,却看不到人。
“这里!”清脆的女声再次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叮叮当当金银碰撞声。
长孙无用循声望去,瞧见一个比稻子高不了多少的女子正朝他挥着手,叮叮当当的声音正来自于女子身上的银冠和银项圈。
这个看上去岁数不大的小姑娘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可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又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你是温都儿?”长孙无用问道。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仿佛听不明白长孙无用在说什么,指了指长孙无用手里的金钱剑,胳膊上的银手镯哗啦啦地撞在了一起,“你手里拿的什么?”
长孙无用举了举手里的金钱剑,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楼观台青崖子的燕明金钱剑。”
“那个呢?”
长孙无用又举了举左手的方镜,“紫霄宫江澄子的祖明照玄镜。”
“那你穿的又是什么?”
“白云观风摇子的天仙洞衣。”
“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小姑娘摇了摇头,银冠上的挂坠相互撞在一起,像是有好多人在陪着她一起摇头,“我不喜欢。”
长孙无用有几分尴尬地张了张嘴,又问起了那个问题,“你是温都儿吗?”
“你怎么也叫我温都儿?你明明和他们看起来不一样。”
长孙无用长舒了一口气,找对了人就好。
“我确实和他们不是一个民族的,算起来我是青州人。”
“青州人怎么来这里了?”
“你这一眼看过去就是梁州苗疆人,比我离的还远,不也是到这来了?”
“咱们两个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不了。”小姑娘指了指长孙无用身后的木门,“那扇门我出不去。”
“有人把你关在这了?”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长孙无用咂了咂嘴,换了一个话题,“你这为什么还能种出粮食?”
“你也是来要粮食的?你看着可不像挨了饿的人。”
“我不是为了粮食,我只是好奇。”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自己看看喽。”
长孙无用往前迈了一步来到了稻田边,用手捏了捏了稻谷,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随即朝根部看去,水田里看上去也很正常,他蹲下身子伸手在水里随意掏了两把,猛地跳了起来。
“雷霆雷霆,斩灭妖精。风光电火,毁灭妖形。急急如律令!”
他的头顶上突然出现了雷云,千钧雷霆顺着手中的燕明金钱剑砸进了稻田里,长势正好的稻子和被他丢下的那半截断手一起烧成了灰。
“你干什么!”小姑娘生气地跳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响声跑到了长孙无用跟前,挥挥手把大火扑灭,又一把夺过长孙无用手里的燕明金钱剑丢在了一旁。
惊魂未定的长孙无用指着小姑娘大声说道:“你拿死人种粮?”
“那怎么了?”小姑娘根本不惧,反而掐着腰抬起了头,直视着长孙无用的眼睛。
“你……”长孙无用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这手法一看就不是单纯的拿死人作肥料,而是什么死灵之术,素问苗疆多蛊毒,对这小姑娘来说或许也确实正常不过,“他们知道吃的粮食是这么得来的吗?”
“他们只是要填饱肚子,又没说要怎么填饱肚子。”小姑娘理直气壮地说道,“他们求了,我又能做,就做了,怎么了?”
“这么多死人你从哪搞来的?”
“他们带来的。”
“他们带来的?”长孙无用气急反笑,指着小姑娘摇晃着手指,这是什么禁忌的献祭仪式?
“我跟他们说要拿人来换,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一开始还想给我活人还有小孩子,就那几个活人还有那几两肉能干什么?”小姑娘占了上风,得理不饶人地往前踏了半步。
“简直不可理喻……”长孙无用愤怒地摇着头,常言道死者为大,亡者要入土为安,这么做怎么看怎么是伤天害理。
“你管得着吗?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没事就走,我很忙的。”小姑娘一巴掌扇开了长孙无用的手,用如青葱般的食指戳了戳长孙无用的胸口。
这番话终于点醒了长孙无用,他终于想起来了到这里的目的,连忙换了副模样,“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小姑娘慢慢地歪起了头,用眼角看着长孙无用,突然说道:“不帮!”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不帮!就是不帮!”小姑娘抱起了双臂,半转过身,干脆连看都不看长孙无用了。
长孙无用何其聪明,眼珠子转了转就想出了问题根源,“我赔你的田。”
“哼。”小姑娘又转了半圈。
长孙无用松了口气,小姑娘果然还是好哄,“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小姑娘背对着长孙无用,用沉默做了回答。
长孙无用抱拳弯腰,恭恭敬敬地说道:“在下长孙无用,见过姑娘。”
小姑娘终于有了反应,她把脖子转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低着头的长孙无用,问道:“你很没用吗?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长孙无用只觉得有百万根银针在扎他的心,他痛苦地直起腰来,刚要据理力争,突然瞧见小姑娘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光辉,他微微一愣,猛地向天上看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轮雪白的明月就挂在天边,明明清冷的月光却好似日光般温暖,驱走了长孙无用身上的寒意,连递到了嘴边的话也软了几分。
“姑娘倒也不用那么直白。”
小姑娘也抬头看向了月亮,惊呼道:“哇!好大的月亮。”
“是挺大的,比以前还大。”长孙无用附和道。
“你之前见过?”小姑娘看向了长孙无用,心中的芥蒂似乎淡了几分,上下打量起长孙无用来。
“嗯,经常见。”长孙无用笑了起来,果然好奇心才是人唯一的驱动力,心中不免暗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关键时刻还得靠你。
“我叫方可可。”小姑娘说道。
“小生见过方姑娘。”长孙无用做了个长揖,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可鼻子里却突然多了一道酒香。
他抬起头来,只见方可可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牛角杯,那酒香正是从酒杯中冒出来的。
“方姑娘,这是?”
方可可没有说话,只是把牛角杯又递了递,什么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素问苗疆以酒会客,长孙无用当然看出来方可可想做什么,只是他有些犹豫。
“怎么?怕了?我苗疆的酒可是出了名的烈,这你都不敢喝,果然没用。”方可可出言嘲笑道。
长孙无用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倒也不是小生怕了,只是江湖上传闻苗族女子个个都是用蛊好手,小生不得不防,还望方姑娘见谅。”
方可可眨了眨大眼睛,纯真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心眼儿,“那都是江湖传闻,做不得真的。”
长孙无用吸了口凉气,脑子里面天人交战,一半的自己在说江湖险恶不得不防,越漂亮的女人就越是会骗人,这可是从时沉鱼身上亲自学来的经验;另一半则在说跟前这个女人最多算是可爱,哪里算的上漂亮呢?
就在长孙无用犹豫不定的时候,头顶上的月亮突然变成了血红色,这让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便重新落回了方可可脸上。
可就是这一下的失神,长孙无用就看见一只比他在地牢里看到的最大的蜈蚣还要大很多的蜈蚣正从方可可被映得血红的脸上爬过,钻进了她的嘴里。
长孙无用一瞬间只觉得脊背发凉,脚下生根,整个人都像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下一刻方可可就来到了长孙无用的身边,矮了很多的她踮着脚举着胳膊把牛角杯里的酒全部灌进了长孙无用的喉咙。
“啊!我不干净了!”
等长孙无用回过神来酒已经下了肚,他双手挠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滚来滚去,止不住的干呕。
方可可看着地上像是毛毛虫一样时而蜷缩时而舒展的长孙无用,悄悄往旁边站了几步,生怕地上的毛毛虫碰到自己。
她皱了皱眉,擦了擦溅落在手上的酒水,把酒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转身向吊脚楼走去,只留下了一句呢喃。
“还真是够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