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总会让人觉得无助,而时常亮起的闪电,和在那一瞬间被照亮的黑云,则为这份无助再添了几分压抑。
浓密的黑云之下是辽阔的兖州大地,绵延数千里的辽阔草原上多了一道道看不见底的幽暗深谷,像是少女如玉般的肌肤上被哪个混蛋刻上了伤痕。
在幽深的峡谷之下,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往近处打量,竟是一件件法宝在空中飞舞,与山壁相互碰撞,催山拆地,乱石崩云,原来是修道之人做了开山夫,硬生生在大地上开出了这一条条根本看不到头的峡谷。
突然一声啼鸣响彻云霄,紧接着就是一只金色的凤凰自天边飞来,眨眼间就到了峡谷上方,她张开巨大的双翼在空中略一停顿便一头扎进了深谷,血红的火焰从凤凰双翼上腾起,像是两条轻柔的丝带,又像是凤凰延长的羽翼。
但华美翅膀的作用不仅仅是漂亮,还有远远超越寻常火焰的破坏性,几乎在接触山岩的一瞬间火焰就将岩石融化成了岩浆,狭长的幽谷变成了一座座通红的瀑布,从山头浇下的滚烫岩浆把整个山谷染成了红色,就连天上的黑云都如湖泊倒影般被映衬出了一条翻滚的火红色长龙。
掠过峡谷的凤凰悬停在空中,身上的火光渐渐消散,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阿南。
细密的汗水布满了她的额头,那把小祝融从空中打着转儿得落在她的掌心里,像是一只累了的小猫咪一般在她手里一动不动。
她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大口地喘起了气,如此大威力的凤凰真身凭她现在的修为用起来还是有些勉强,虽然这些日子在兖州也算是出尽了风头,但只有她知道,想要展现出这份力量她要做出怎么样的努力。
脚下的岩浆渐渐凝固,但其中各色的宝光却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亮,西风夜语从来不缺好手,阿南自然也没打算靠这一招就把这些西风夜语的人一网打尽。就在这些人从岩浆中逃出来的时候,一朵朵花瓣从山崖上飘了下来,早就候在两边的风月城近卫出手了。
训练有素组织性极强的风月城近卫对上这些西风夜语的人就像是正规军对上山野草寇,战况几乎是一边倒。
虽然战局很快就进入了收尾阶段,但阿南在天上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这些时日她与西风夜语交手多次,但至今没有摸清楚他们的路数,有时候他们就像是亲如兄弟的战友,不停地有人来支援,怎么杀也杀不完,有时候又像是毫无关联地陌生人,哪怕死了再多的人也不会有支援来救,这让她看过的那些兵法没有了任何作用。这些人做事似乎全凭喜好,根本没有逻辑,所以她只能每次都做好会发生一切可能性的准备,丝毫不敢松懈。
可能这就是埋在西风夜语骨子里的自由吧。
这时一道青色的人影从远处飞来,停在了阿南的身边。
阿南立刻换了个模样,脸上的疲惫消失不见,只有属于风月城城主的威严。
“在水云涧的时候就总听人说城主英勇非凡,年纪虽小却有勇有谋,修为在同龄人中更是佼佼,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穿着青袍的单青城一见到阿南就抱起了拳。
阿南咧嘴笑了笑,曾经她是坚定的“勤能补拙”派,没想到到了今天还是要靠凤凰传承来耀武扬威,这世道运气或许真的比努力更重要,她一边回礼一边说道:“单前辈过誉了,大家都知道令派的天元才是真正的佼佼者,如今即墨地榜上可只有她这一个小辈的名字。”
单青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家这么快就都知道了啊?”
阿南微微歪了歪脑袋,“我还以为这消息是单前辈放出来的呢,原来不是啊。”
“怎么会是我呢?”单青城摆了摆手,“洛城主说笑了。”
阿南顿了顿,“那和天元交手的那位道友是哪位?能和水云客的天元比试一番,这得是多大的荣幸,换做是我恨不得站在城门口说个三天三夜。”
“他……可能只告诉了即墨楼吧,”单青城不敢直视阿南的眼睛,天元的名字出现在即墨地榜上自然是谢门主的主意,本来这榜单上的排名是靠大家比斗的结果来排列的,有不少人会为了自己的排名去挑战靠前者,但这是本来,而谢天元不属于这个本来,“毕竟输给小辈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阿南没有再追问这件事,而是朝远处摆了摆手,穿着重甲的风月城近卫们重新列阵,敛去气息,退到了黑暗之中,随后她环顾四周,指尖冒出一团火苗直直地坠了下去,像一颗小太阳般照亮的幽深的峡谷。
“单前辈觉得西风夜语在兖州大张旗鼓地挖了这么多深谷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依我看,他们应该是在摆一座大阵。”
“大到塞满整个兖州?”
“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单青城伸手指了指头顶盖住整个兖州的黑云,“不过我的结论只是我的推测,我在水云涧里待了太久,外面那些疯子的想法我已经猜不到了。”
“先是风月城,又是兖州,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的想法确实难猜,尤其是风笑尘。”
“单前辈很了解他?”
“在我闯荡江湖的时候,西风夜语还没有这号人物,那时候的西风夜语五年一小闹,十年一大闹,年年都有人死,却也年年有人加入西风夜语。”
“为什么?”
单青城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们无忧,无虑,无所惧。”
“单前辈也这么觉得?”
“人人都希望有秩序,可秩序也意味着压迫,”单青城没有直接回答阿南的问题,这个看上总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竟然多了几分忧郁,“你难道不觉得水云客和西风夜语其实有几分相像吗?”
阿南觉得单青城话里有话,可她又找不到苗头。
“后来西风夜语在江湖上突然收敛了很多,虽然偶尔还会有些消息,但都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那时我们还以为是名门正道治理有方,派中弟子不再需要去西风夜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几年之后我们才知道,不是他们消停了,而是西风夜语多了个风笑尘。”
“他做了什么?”
“杀了二十万。”
阿南皱起了眉头,“二十万?当时没有人拦着?”
“拦着?”单青城苦笑了起来,“我们甚至都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这江湖虽然冷酷,但总有个恩怨情仇,杀人总要有原因,可他却不一样,似乎是为了杀而杀,无论是修道者,还是凡人,亦或是猪狗家禽,甚至是天上的鸟都没有一个活口,没人活着,也就没人出来告诉别人自己死了。”
“在哪?”
单青城没有言语,指了指脚下。
“那后来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知道是他风笑尘干的?”
“死了这么多人,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可日子久了,总有些猫腻。至于怎么知道是风笑尘的,”单青城抿了抿嘴,“他自己说的,他说兖州的人是他杀的,有寻仇的可以来找他。”
“这……”阿南一时有些词穷。
“觉得他疯了是吗?”
“他不怕有人找他寻仇?”
“他不怕。”
“为什么?”
“因为去了的都死了,没有人知道自那之后去寻仇的有多少,但所有人都知道去了的没有一个人回来。”
“那之后呢?”
“之后就是没有之后,没有人再敢去找他寻仇,他也似乎只想再兖州找个地方安家,没想过要出来,既然他不会出来,那外面的人又怎么会管他?”
阿南冷哼了一声。
单青城接着说道:“从那时起,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来。”
“这么多年你们就没弄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
“我是没看出来,不过风水先生不这么想。”
“哦?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单青城顿了顿,“风笑尘想找一条路,一条通向黄泉的路。”
“世上真的有黄泉吗?”
单青城抬头看向了峡谷绵延而去的方向,在那耸立的山脊上,一行穿着绣满祥云和浪花的队伍正沿着峡谷边上的悬崖奔向远方。
“那得去看看才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