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没有给石光远留丝毫情面：“石市长，这两家企业目前的核心问题，从来都不是产能不足的问题。”
“如果单单是产能问题，凭借两家企业本身的底子，也根本用不着我们天悦资本千里迢迢赶来静海注资救场，不是吗？”
一句话，直击要害，精准戳中了当前两家企业的致命痛点，也戳中了石光远所有的难处和短板。
石光远嘴唇微微一动，瞬间语塞，一时之间竟无从辩驳，整个人沉默下来。
会议室里短暂陷入安静，气氛有点微妙。
在场市政府的人只要去过静海化工、金河医药实地看过的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两家国企烂掉的根本原因，压根就不是产能不足。
两家厂子的生产线设备都还在，工人技术也够，常年保养到位，真要满负荷生产，出货量完全跟得上市场节奏。
它们真正垮掉的根源，只有两个字——销路。
早些年市场竞争小，行业红利巨大，国内同类企业不多。
那时候这两家企业的销售科，基本就是摆设。
科室里一群人天天坐办公室喝茶打卡，混工资过日子，从来没有人主动出去跑市场、跑订单、跑合作。
可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订单照样源源不断。
那时候市场供不应求，全国各地的合作厂商、采购企业都是主动找上门，求着跟两家国企合作。
企业效益一年比一年好，营收稳定、利润可观，从上到下日子过得无比安逸。
再加上国企老体制固有的通病，销售岗位全部死工资，干多干少一个样，做多做少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绩效、没有提成、没有奖励机制。
没人愿意费心费力出去应酬奔波。
反观外面的私企销售，完全是两种状态。
私企销售全部靠业绩吃饭，为了拿订单、保客户，什么委屈都能受，什么场面都能撑。
低姿态求人、长期对接维护、陪着客户喝酒应酬，喝到难受反胃也只能硬扛。
为了业绩，他们可以放下所有身段。
一个是拿死工资过日子，一个是真金白银的把钱赚到自己口袋里。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后来市面上同类工厂越来越多，民营企业大批量崛起，市场彻底变天。
竞争一下子变得无比激烈。
静海化工和金河医药还守着老一套模式，坐等客户上门。
没人主动开拓市场，没人维护老客户，没人跟进新渠道。
慢慢的，订单越来越少，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
直到最后，彻底接不到新订单，老客户全部流失。
这还不算完。
企业内部管理一团糟，管理层权责混乱，纪律松散。
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贪污、挪用、吃回扣、暗箱操作层出不穷。
层层弊病叠加，硬生生把两家底子雄厚、前景大好的老牌国企，彻底拖垮拖死。
前段时间车学进落马出事，纪检顺着线索深挖彻查，直接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单单这两家企业，前后就牵扯出十几名涉案人员，全部被立案调查，进去接受改造。
所以韩天行刚刚那句话，确实说到了根子上。
两家企业的衰败，跟产能半毛钱关系没有。
可现在想要拿回市场根本没门，别说门了，窗户都没有。
石光远心里清楚所有内情，沉默几秒，轻轻叹了一口气。
“韩总说的不错，不过百分之二十五确实太少了，最少也要百分之三十。”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亮出了市里心里的底线。
谈判到了最后阶段，没必要继续虚与委蛇。
韩天行闻言，没有接石光远的话，反而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苏木。
目光平静，随口问道：“苏竹溪觉得呢？”
苏木心里瞬间咯噔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无奈和不满。
韩天行明明知道自己现在位置最尴尬、最不好说话。
一边是静海市政府的整体利益，一边是自己性情相投的好朋友。
自己全程沉默，就是不想掺和进来、不想为难任何人。
结果这家伙偏偏故意点自己的名，硬生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石光远也立刻转头看向苏木。
眼神里带着期待，带着暗示。
他希望苏木能站在政府这边，跟着自己一起施压，咬死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底线。
坐在旁边的毛洪川身子悄悄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贴着苏木耳边小声提醒。
“苏竹溪，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一下。”
苏木侧头狠狠瞪了毛洪川一眼。
心里一阵无语。
韩天行这人心思太活，根本就不安好心。
自己原本置身事外、安稳看戏，谁也不得罪。
现在倒好，所有人的目光、整场谈判的压力，全部压在了自己身上。
他索性不再藏着掖着，抬眼直视对面的韩天行，语气干脆。
“我觉得百分之三十太少了，百分之三十五还差不多。”
他故意把价格抬得更高，挑眉看着韩天行，等着对方接招。
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一瞬。
韩天行还没开口，他身后一名天悦资本的部门经理立刻坐不住了。
脸色一沉，直接开口反驳，语气带着强硬。
“不可能，苏竹溪，百分之三十五的话，我们最起码要五年才能收回成本。”
“我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谈判桌上，向来都是一唱一和、红白搭配。
韩天行作为总负责人，碍于情面、碍于身份，有些强硬的话、不好听的话不方便亲自说。
这些拒绝、施压、划底线的台词，自然由手下高管出面唱白脸。
石光远听着这话，心里也明白对方说的是实话。
市政府给出四年免税的超级政策，不是随口许诺，是财政、税务、发改多部门反复核算、层层推演出来的结果。
天悦资本已经让了巨大利益。
再往上抬比例，确实压得对方利润极低。
苏木转头看向石光远，轻轻耸了耸肩，脸上一副无能为力的无奈表情。
意思很明显，底线已经压到头了，对方咬死不让，他也没办法。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新一轮漫长拉扯、互相拉锯。
谁都没料到，下一秒，韩天行直接开口，语气干脆无比。
“好，那就百分之三十五。”
简简单单六个字，瞬间震住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