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檀香氤氲成雾,缭绕在慈宁宫温暖如春的空气里。
太皇太后正半倚在软榻上,听着苏麻喇姑轻声细语地禀报着宫务,目光却不时扫过下首安静坐着的孙儿。
玄烨请安后,便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
太皇太后心中微叹,这孩子,自小情绪便藏得不深,那紧抿的唇角和无意识摩挲的动作,早已将他的心事暴露无遗。
他今日来,绝不只是请安那么简单。
“皇帝今日,似乎有心事?”她那双历经三朝、洞悉世情的眼睛缓缓落在他身上,带着温和的审视,心底却已掠过几个可能。
是前朝的政务,还是……关于他姐姐的婚事?她近日的动作,想必早已传到他耳中。
玄烨心头一紧,知道自己的焦躁终究没能瞒过皇玛嬷。
他放下茶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回皇玛嬷,并无要紧事。昨日听闻皇玛嬷在为姐姐相看额驸?”
果然是为了温惠。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皇帝是舍不得姐姐?”
她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这份不舍,究竟是单纯的姐弟情深,还是少年天子对权力的本能警觉?他是否已经意识到,这桩婚事背后牵动的朝局?
玄烨垂下眼睫,不敢让皇玛嬷看见自己眼中的慌乱。
他确实是舍不得,但这舍不得里,还掺杂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孙儿只是觉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此事不必太过着急。朝局未稳……”
太皇太后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念珠,鳌拜的气焰日益嚣张,索尼病重,苏克萨哈势单力薄,遏必隆首鼠两端,这朝局如同悬丝,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联姻,是最快,也最能让鳌拜暂时放松警惕的缓兵之计。
“皇帝,就是因为朝局未稳,温惠的婚事才更要早做打算。”
“可为什么会是纳穆福?”玄烨的心猛地一沉。
“如今朝中局势,皇帝应该比哀家更清楚。索尼病重,苏克萨哈独木难支,遏必隆摇摆不定。若是此时与鳌拜联姻......”
“可这是要把姐姐往火坑里推啊!”玄烨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太皇太后心中一阵刺痛。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科尔沁,为了大清的江山,又何尝不是一次次在政治婚姻的旋涡中挣扎?
她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你要明白,有些棋,明知是险着,却不得不下。这桩婚事能稳住鳌拜,为你亲政争取时间......”
“那也不能用姐姐的幸福来换!”玄烨的声音微微发颤。
“幸福?”太皇太后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沉重。
在这紫禁城,个人的幸福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她看着玄烨,仿佛看到了当年同样为情所困的福临,一股寒意夹杂着担忧涌上心头。
“用一桩婚事,换江山稳固,换铲除权臣的时机。”太皇太后的目光变得深远,语气也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帝,这就是坐在龙椅上必须学会的取舍。”
玄烨怔怔地望着皇玛嬷,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小时候姐姐教他写字时温柔的手,想起她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候,想起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
而现在,他竟要眼睁睁看着她成为政治博弈的筹码吗?
“在这紫禁城里,每个人的婚事都不只是婚事。”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岁月的重量,她看着玄烨,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多为了政治目的而结合的婚姻。
“你姐姐的婚事,可以是笼络,可以是制衡,甚至可以是一步杀棋。”
杀棋?原来在皇玛嬷眼中,姐姐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哪怕她是父皇唯一的女儿!
那他呢?有朝一日,他是否也会成为另一盘棋局中的弃子?
她凝视着玄烨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纳穆福对你姐姐仰慕已久,你不用担心温惠婚后不幸福......”
“仰慕?”玄烨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话音在齿间辗转,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嗤笑。
稀罕他仰慕?
他姐姐那样的天人姿容,通身的清华气度,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哪个不心生向往?
仰慕她的人从正阳门排到永定门都嫌不够,怕是能一路排到盛京去!
纳穆福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万千仰慕者里占个名头?
他连《诗经》开篇都背不周全,怕是连“蒹葭苍苍”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也敢妄称仰慕?这等粗鄙武夫所谓的仰慕,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玄烨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皇玛嬷,我可以娶赫舍里氏的女儿为后。”
这是他苦思一夜想出的对策。
他比谁都清楚,从坐上这张龙椅的那一刻起,他的婚姻就注定与“喜好”二字无缘。那不过是棋盘上最显眼的一枚棋子,是权衡、是交易、是筹码。
他从未奢望过能像寻常少年郎那般,娶一个真正倾心的女子。
既然如此,用这桩注定与情爱无关的婚事,去换取姐姐一生的自在安然,何乐而不为?
玄烨话音落下,太皇太后捻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索尼病重,赫舍里氏已是强弩之末。”
“正因如此,才要施恩。”玄烨语气沉稳,“立噶布喇之女为后,可得赫舍里一族全力支持。”
他继续布局:“鳌拜长子新丧,可将岳乐之女指婚给他。遏必隆之女纳为妃嫔,以示牵制。”
“那鳌拜之女呢?”太皇太后试探道。
“不可。”玄烨斩钉截铁,“鳌拜狼子野心,若使其女入宫,必生后患。”
太皇太后凝视着孙儿,既欣慰又警惕。这孩子已不是需要她庇护的幼童,而是有了自己主张的君王。这让她想起福临,不禁收紧手中念珠。
“就依皇帝。”她终于让步,却话锋一转,“但温惠与纳穆福的来往你不要制止,鳌拜、遏必隆之女仍要入宫待选。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把握好。”
不让制止姐姐与纳穆福来往?这是要将姐姐当作诱饵,继续吊着鳌拜的胃口?他仿佛已经看见纳穆福那令人作呕的贪婪目光,在姐姐身上流连不去。
明着阻拦不得......玄烨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听说他摔跤很厉害,一个绝妙的主意忽然浮上心头。
既然鳌拜自诩满洲第一勇士,何不让深得其传的纳穆福来“指点”他秘密训练的那支布库卫队?
明面上是向鳌拜示好,让这对父子以为皇帝仍在拉拢他们;暗地里,既能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摸清瓜尔佳氏的武艺路数,又能借此麻痹鳌拜,让他放松警惕。
更妙的是布库场上拳脚无眼,若是纳穆福“不慎”受伤,也该怪他学艺不精。
玄烨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仿佛已经看见纳穆福在布库场上狼狈的模样,心情大好。
至于那些待选的贵女,乾西五所的院落不是还空着许多?让内务府好生修缮,三年五载的,总要修得尽善尽美才是。
“孙儿明白。”玄烨垂首恭声,语气平静无波,“必当以社稷为重。”
“以社稷为重。”太皇太后在心中默念着这五个字,看着孙儿低垂的头顶,知道这堂课,他已经听进去了。 只是这其中的代价,他是否真的已经准备好承受?
她想起福临当年也曾这般信誓旦旦,最后却为了一段情,连江山都险些抛却。
人心最是易变。
今日他能为护住姐姐甘愿牺牲自己的姻缘,来日会不会也为另一个人昏了头?
这深宫里的红墙会吃人,会一点点啃噬掉最初的真心。今日他能为姐姐舍了婚事,他日大权在握时,会不会也为了别的什么,将今日这份坚持弃如敝履?
这深宫里的情意,最是经不起权势的消磨。
今日的赤子之心,他日坐在那至高之位上,看遍了算计与背叛,还能剩下几分?她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何尝不是怀着满腔赤诚,最终却不得不学会在这深宫里筑起心墙。
只希望他将来不要后悔!这深宫里的路,从来都是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
“去吧。”太皇太后挥挥手,带着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