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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远远瞧见一队太医署的人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地往立政殿方向赶。为首那位院正,连官帽都有些歪斜,显然是得了急召,仓促而行。

他不由得驻足,心头掠过一丝沉重的阴霾。

这已是今年第三次了。

一次比一次急切,一次比一次阵仗更大。

望着那些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青色官袍,李恪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长孙皇后,他的嫡母,于他而言,始终是一位无可指摘的国母,一位令他敬重的长辈。

他至今清晰地记得,那是贞观四年的冬日,他在太液池边被几个年幼不懂事的宗室子围着嘲笑,口口声声说着“前朝余孽”。

是长孙皇后凤驾恰巧经过,她并未高声斥责,只一个沉静的眼神,便让那些喧嚣戛然而止。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惶惶不安的孩子,只是缓缓走到他面前,在漫天细雪中,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雪,然后牵起他冰凉的手。

她亲自送他回住处,在殿门前,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郎,”她说,“你要记住,在这座宫城里,你父亲是当今天子,你,便是大唐尊贵的皇子。无人可以轻贱你。”

那一刻,他从那双凤眸里看到的不是施舍的怜悯,而是真切的维护与属于皇家的傲然。那份温暖,他曾珍藏许久。

可现在,李恪望向那重檐巍峨的立政殿,眼神深邃。

他比谁都清楚,长孙皇后不仅仅是慈爱的长辈,她更是维系着当前朝堂后宫微妙平衡的支柱。

一旦这根支柱倾倒,那些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关陇与山东的门阀之争,东宫与越王日益明显的储位之竞,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必将汹涌而出。

届时,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李泰,而他这个身负两朝血脉,素来被一些朝臣私下议论“名望素高,甚肖陛下”的吴王,处境只会更加尴尬凶险。

“殿下?”随从内侍低声请示,“可要往立政殿去问安?也好表表心意。”

李恪沉默伫立,目光在那条通往立政殿的甬道上停留了许久。风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最终,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必了。此刻立政殿需要清净,我等……不便打扰。”

他收回目光,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入眼底深处。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倚在凤榻上,面色苍白如初雪覆地,连呼吸都带着细弱的颤音。

望着榻边眉宇深锁的李世民,她勉力牵起一丝笑意:“陛下,臣妾这身子……自己明白。如今最挂心的,便是承乾的婚事。”

李世民紧握她冰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观音婢,你安心静养便是,何须为这些事劳神……”

“等不得了。”皇后一阵急咳,素帕掩唇,肩头轻颤如风中落叶。

“昨夜梦见承乾独自立在千秋殿的雪地里,披风都浸透了……这孩子性子执拗,若不在及冠前定下婚事,臣妾九泉之下难以瞑目。”语至尾声已带哽咽。

作为母亲,她比谁都清楚承乾温顺表象下的敏感脆弱。

这些年在波诡云谲的朝堂周旋,那孩子多半是靠昭阳殿里那点温情撑着。可姑母的照拂,终究替代不了结发妻子的扶持。

李世民凝视着二人交握的手,她腕上那只陪嫁的玉镯已松垮得随时要滑落。

他喉结滚动,终是沉声道:“朕明日就下诏,命礼部即刻筹备选妃事宜。”

“不仅要快,”长孙皇后强撑起身,锦被自肩头滑落,“更要稳。太子妃人选须得品性端方,更要能体察承乾的性情。”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低几分,“臣妾想着……可否请昭阳姐姐一同参详?她素来慧眼独具。”

李世民望着皇后消瘦的侧影,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武德九年那个血色的夜晚,她站在秦王府汉白玉石阶上,身着亲王妃的翟衣常服,金线绣成的翟鸟在跳跃的火光中展翅欲飞。

二郎,她伸手替他正了正玉带钩,指尖稳得不见半分颤抖,声音清凌凌地劈开凝重的夜色,臣妾在此静候捷音。

那一刻,她挺直的脊背是他在刀光剑影中最坚实的后盾。

可此刻,这具曾为他撑起整个后方的脊背,正无力地陷在杏黄锦衾里,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准。”他转头吩咐内侍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身执起长孙皇后的手,不自觉地放柔语气:“心中可有人选?”

“臣妾观察多年,”长孙皇后倚着缠枝莲纹软枕,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苏亶长女温良恭俭,房相次女通晓经史,都是上选。”

她轻轻叹息,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轻咳,“最要紧的是……要懂得承乾那孩子藏在倔强下的真心。”

李世民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掌心传来的嶙峋骨感让他心头一颤。

他取过宫人捧着的参茶,亲自试了温度,才小心递到她唇边。

看着她勉强咽下茶汤后泛红的脸颊,太医令那句凤体虚衰,非药石能医的回禀又在耳畔响起,一股无力感如冬日寒潮般漫过四肢百骸。

这位曾与他并肩走过玄武门之变、六宫改制、四境征战的发妻,如今连说句完整话都要靠在软枕上歇三回。

他下意识用拇指拭去她眼角咳出的泪花,“那孩子,太像你了。”

李世民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捂热那些流逝的岁月,“重情至性……有时反倒成了负累。”

殿内陷入沉寂,唯有铜漏滴答。这时殿门轻启,女官躬身禀报:“昭阳公主奉诏入宫。”

简诺步履生风地走进来,连翟衣上的蹙金绣云纹都带着急促的弧度。她趋至榻前,竟忘了行全礼。

“姐姐……”长孙皇后苍白的脸上绽出笑意,示意她坐在身旁,“我这病体……怕是撑不过今岁了。今日请姐姐来,是想将承乾托付于你……”

简诺握住皇后枯瘦的手,那腕骨硌得她心头发酸。纵然母仪天下,在生死大限面前,依旧这般无可奈何。

“我知道……”长孙皇后气息微弱,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艰难挤出,“生死有命……只是承乾的婚事……”她停顿片刻,胸口剧烈起伏,“想请姐姐帮着相看……”

“承乾那孩子,看着稳重......实则最是敏感......”皇后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敬你、信你......若是你认可的人......他必定也能接受......”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世民不悦地皱眉:“何事喧哗?”

内侍匆忙入内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说是听闻娘娘凤体欠安,特来侍疾。”

“让他进来吧。”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当李承乾步入殿内,目光直接掠过他和皇后,急切地投向昭阳时,李世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长孙皇后的眼睛,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动怒。

“儿臣听闻母后不适,特来侍疾。”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平静,简诺还是听出了那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承乾,到阿娘这儿来。”长孙皇后勉力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李承乾缓步上前,跪坐在榻前脚踏上。李世民凝视着儿子愈发清减的侧影,沉声道:“朕与皇后正在商议你的婚事。”

李承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儿臣年未弱冠,况《礼记》有云......”

“是阿娘等不得了!”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虎口处习箭磨出的薄茧,“承乾......你要明白,这不仅是寻常嫁娶......”

“姑母......”李承乾忽然转向昭阳,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脆弱,那双总是努力维持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迷茫与不安,“您也觉得,承乾该成婚了吗?”

这一问,让殿内三人都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李世民心头,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太子?在面临人生大事时,第一反应竟是向姑母求助?

长孙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丈夫骤然紧绷的下颌线,她强撑着坐直身子,柔声对儿子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之常情。”

她想起前些日子宫女们私下议论,说太子在淑景殿一待就是半天,连东宫的政务都耽搁了。

还有人说,太子对昭阳公主的依赖,早已超出了姑侄之情......

现今如此抗拒婚事......

“怎么会……” 她在心底无声地惊悸。

承乾是她与二郎的第一个孩子,自小被寄予厚望,礼仪规矩从不曾懈怠。

可那些细碎的线索,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拼凑起来:承乾提起昭阳时眼中不自觉地光亮;他近来越发抗拒议婚,方才更是只向昭阳寻求支持;还有他书案上那卷反复临摹的《洛神赋》残帖……

“孽缘……这若是真的,便是滔天的祸事!” 一股尖锐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

储君德行有亏,动摇国本;宫廷丑闻,玷污皇家清誉,更会让她的二郎,那位骄傲的帝王,如何自处?

届时,史官的笔,天下人的口……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不,或许……或许只是承乾年少,一时混淆了依赖与……” 她试图为儿子寻找解释,她是母亲,她看得懂那孩子眼中深藏的不安与孤独。

是自己这病弱之躯,疏忽了对他的关爱吗?

让他将对母爱的渴望,错误地投射到了给予他温暖与理解的姑母身上?

理智告诉她,无论缘由为何,此风绝不可长!必须在他情根深种、尚未酿成大错之前,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