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天天照镜子当然看不出来。”太后理所当然地回道,又低头问年婧,
瑶丫头,你娘在边疆有没有好好照顾你?要是她照顾得不好,你只管跟外祖母说,外祖母替你做主。”
“母后,我什么时候亏待过瑶儿了?”元华又好气又好笑。
“哀家就是问问。”太后理直气壮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年婧,语气瞬间温柔了不止一点:“瑶丫头别怕,有什么委屈尽管跟外祖母讲。”
年婧弯起眼睛,声音软软的:“外祖母放心,娘亲待我极好,事事都替我想得周全。”
“回来这一路上怕我累着,马车里垫了好几层褥子,颠一下都要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太后听了,脸色稍霁,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元华在旁边松了口气,宠溺的看向年婧,年婧偷偷弯了弯嘴角,继续乖巧地跟着太后往里走。
寿安宫的正殿宽敞明亮,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一进门便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菊花的幽香扑面而来。
再走到东暖阁,暖阁内的陈设并不奢靡却处处透着讲究,火炕上铺着金色绣万福纹的靠背、坐褥,紫檀小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盘龙嫦娥。
槛窗旁的博古架上搁着几样古玩,墙上挂着一幅观音画像,画像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太后径直走到火炕前坐下,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对着年婧招手:“瑶丫头过来,坐到外祖母身边来。”
年婧依言走过去,在太后身边坐下,太后立刻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又伸手摸了摸她褙子的厚度,确认穿得够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余姑姑端着一碟栗子糕和一盅莲藕羹过来,放在年婧面前的小几上。
栗子糕切成小小的菱形块,表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还冒着热气。
莲藕羹盛在青花瓷的小碗里,汤汁浓白,上面漂着几粒枸杞,甜丝丝的香气往鼻子里钻。
“瑶儿快趁热吃。”太后笑着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每次进宫都要吃两大块。”
“有一回吃多了撑得不舒服,你娘还说了你一顿,你这个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外祖母哄了好半天才哄好。”
元华在旁边坐下来,接过余姑姑递来的茶盏,听到这话也笑了:“是有这回事,那时候正要去边疆呢,瑶儿才三岁,虽然人小,但哭起来的声音可不小,整个寿安宫都听得见。”
“娘说的我记不得了。”
年婧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糕体绵软,栗子的香味很足,甜度恰到好处,不腻,怪不得小璟瑶喜欢吃呢。
她嚼完咽下去,抬头问道:“那后来呢?我哭完之后外祖母怎么哄的?”
“还能怎么哄?又给你塞了一块栗子糕呗。”太后说得理直气壮,全然不觉得自己是个溺爱外孙女的老人
元华一口茶差点被呛出来:“母后!我说怎么您一哄瑶儿就不哭了,原来是又给她吃了!”
“小孩子嘛,哭累了多吃一块怎么了?”太后伸手替年婧擦了擦嘴角沾的糖霜:“再说了,瑶丫头那时候那么瘦,多吃一块就多吃一块,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婧抿嘴直笑,又咬了一口栗子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一样。
太后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目光里满是慈爱,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语气比刚才又柔和了几分
“这次回来就别再走了,边疆那地方风沙大,又不比京安有好的太医,你这身子骨可得好好养着。”
“外祖母跟你大舅舅说过了,让他把你爹也调回京安来,这样咱们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的了。”
年婧微微一怔,看向元华,元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神色有些意外:“母后,您跟皇兄提过这事了?什么时候提的?”
“前几日圣上来请安的时候。”太后说得很随意,就像是在聊闲话家常:“我跟他说,瑶儿的病时好时坏的得长留在京安,瑶儿留下了你肯定也得留下,最后就只剩的驸马在边疆终归不好。”
“我与圣上说不如趁这个机会把驸马调回来,让他们夫妻团聚,瑶儿与你也不用两头跑了,圣上说想想看。”
太后说完驸马的事,接过余姑姑递来的茶盏抿了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直接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发出声闷响。
“你们还在边疆时发生了一桩事,那件事说起来哀家就气的不行。”
元华放下茶盏,眉头微皱,不解问道:“何事母后?”
太后眉眼间那股慈爱褪去几分,对着元华冷冷道:“就是前些日子圣上新封了一位贵妃。”
年婧敏锐地察觉到殿内的气氛变了,余姑姑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垂手立到一旁,同时挥挥手,其他伺候的宫女见状直接退出了东暖阁。
“贵妃?”听到这话,元华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兄长怎么没在书信里提过?是哪家的?”
元华除了诧异更多的就是好奇,因为皇兄曾与他们说过,中宫贤德无过错则不立贵妃,这……怎么突然又……
“哪家的?说起来还跟瑶儿沾着亲呢。”太后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因为顾虑到年婧在,她便忍住了不悦,淡淡说道:“就是瑶儿三伯母的表妹花时景。”
元华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花时景?三嫂的那个表妹?可她不是早就订了亲吗?怎么会被选入宫中?”
“订亲?”太后冷哼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订亲算什么?只要能进宫,退婚这事还不简单。”
瓜,好吃想吃!
年婧眼中的光微闪,她安静地坐在太后身侧,面上带着好奇,轻声问道:“外祖母,花家为什么要退婚把女儿送进宫来?她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太后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乖巧地依在她身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满是天真的疑惑。
老太太被小姑娘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缓和了几息,但说到正事又冷了回去。
“这话可就说来长了,归根结底一句话,那就是花家出了个修士。”
修士?!
元华左眉梢猛的跳了一下。
太后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道:“花家有个女儿叫花玉仙,她是花时景的侄女。”
“八年前她被苍曜宗的人测出了双灵根,当场就收为弟子带回了宗门,也打那之后,花家的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苍曜宗是正经仙门,寻常凡人一辈子也未必能出一个修士,花家就这么出了一个,自然是觉得腰杆子硬了,能在京安横着走了。”
“五年前宫里选秀,花家就暗中动了手脚,硬是把花时景塞进去参选。”
说到这里太后叹气揉了揉眉心:“按规矩来说根本轮不到她,一来是花时景年纪跟你皇兄差不了几岁,二来她早年早已定下婚约。”
“原本她连选秀名册都登不上,可偏偏她被选入了宫中。”
元华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皇兄就这么由着他们胡来?”
“不由着又能怎样?”太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花家直接抬出花玉仙来压人,圣上总不能为了一个选秀的名额去跟一个修士结怨。”
“左右不过是后宫多一个人,圣上便捏着鼻子收了,只封了个花嫔,安置在偏远的宫室里,打算就这么冷着。”
“那怎么又封了贵妃?”元华继续追问。
太后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厌恶彻底掩盖不住了:“十几天前,花家在上朝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递了一封传信上来,说是花玉仙的亲笔。”
“信里说花玉仙已经正式入了仙道,年后要随师门回京安来收徒测灵根。”
年婧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她面上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微微歪着头
“外祖母,花玉仙回来收徒测灵根,跟封贵妃有什么关系呀?”
“傻丫头。”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嘲讽:“花家把信递上去之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花玉仙希望姑姑在宫中一切都好,年后回京时会亲自进宫见姑姑。”
元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帕子:“这是在威胁皇兄。”
“可不是吗?”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水:“花玉仙既然要亲自进宫见姑姑,那姑姑总不能是个低位的嫔妾吧。”
“花家的意思满朝文武都明白不过了,就是要圣上赶在花玉仙回京之前把花时景的位份提上去。”
“那皇兄怎么说?”元华问道。
“圣上原本是不想应的。”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能被察觉的骄傲,但很快又被无奈盖了过去
“他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满朝文武都在下面等着。”
“结果花家紧跟着又抛出一句话,花玉仙此次回来,随身带了几瓶仙门丹药,花家打算尽数献给圣上。”
年婧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丹药。
对凡人来说,仙门丹药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丹药,对帝王而言更是致命的诱惑。
花家这手玩得实在漂亮,先用花玉仙威胁,再用丹药利诱,软硬兼施,把一国之君架在火上烤。
“圣上没有办法了。”太后的声音沉了下去,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几分,这一瞬间她不再是什么太后,只是一个为儿子感到憋屈的母亲!
“花家在满朝文武面前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圣上要是再不松口,就是不给修士面子。”
“传出去了,京中其他世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圣上连修士的好意都敢拒绝。”
“万一花玉仙因此对朝廷心生芥蒂,等往后她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限制仙门与皇室打交道可如何是好?圣上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旨封花时景为贵妃。”
殿内沉默了一瞬。
元华缓缓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两圈,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这事办得实在是恶心人。后宫里的规矩、朝廷的脸面,全让花家踩在脚底下了,皇兄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一个世家拿捏到这种地步。”
“是啊。”太后靠在引枕上,眉眼间浮起疲惫:“哀家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争宠的手段没见过?”
“但像花家这样,拿着一个修士的名头来压人的,还真是头一回。”
“可偏偏圣上还不能翻脸,不仅不能翻脸,还得端着笑脸给人家加封,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旁人还以为是圣上巴结花家呢。”
太后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年婧还坐在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乖乖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又放软了几分
“罢了罢了,这糟心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就好好在京安住着、养好身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有你皇兄操心就够了。”
年婧眨了眨眼,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把花玉仙这个名字牢牢记下了,当然还有苍曜宗。
如此欺负她的人,她该怎么给花家一个教训呢?还有花玉仙那个小辈!
太后说完花家直接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才把那股火气压下,然后她转头看向年婧,温柔摸着年婧的脑袋
“光顾着说这些糟心事了,倒把咱们瑶丫头晾在一边。”
“瑶丫头,这次回京一路上可还顺利?你娘在信里只说路上遇到了一点小波折,也没细说,外祖母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婧眉梢微顿
小波折?
的确对于她这个修士来说是个小波折,可对于凡人这可算是个大波折。
当时从边疆回京安的路上,她们遇到了刺杀,刺杀的那几个傻子以为她爹会护送他们回京安,所以迫不及待的出手了。
但实际上,她爹根本没有护送他们,不是他不愿而是娘不愿,她们身边有护卫,边疆又要她爹坐守,所以这次只有她们娘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