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坏在两名捕快的引路下,很快便来到了坐落在山隘处的六扇门驿站。这驿站虽处边陲,却因职责所在,建得颇为坚固,岗哨严密。
听闻是清风观首徒持苏玄真人信物到访,驿站内部一阵细微的骚动,很快,一名身着暗红色总捕头官服、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便大步迎了出来,正是铁傲。
他目光如电,先是快速扫过李坏,见这青年虽衣着朴素,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澈坚定,周身气息隐隐与周围环境相合,心中便先赞了一声。
“我就是六扇门总捕头铁傲,这位小友便是从清风观而来?”铁傲声音洪亮,自带一股威严,但语气却颇为和缓。他早已得报有清风观弟子出谷,他还想着清风观的大弟子非是何等人杰,眼前这小子着实有点不太符合他的认知。
李坏不卑不亢,抱拳行礼,清晰说道:“晚辈李坏,奉师叔苏玄真人之命,特来拜见铁总捕头。”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了那片青翠欲滴的树叶。
树叶甫一出现,驿站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其上那几个银钩铁画、隐隐流转清光的字迹,更是瞬间吸引了铁傲的全部注意力。
铁傲一眼便看出这树叶信物非同寻常,其上蕴含的道韵纯净而高渺,绝非寻常武者所能仿造。他神色一肃,马上接过树叶,指尖触碰到叶片时,竟感到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缓缓渗入经脉,令他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处理公务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不愧是苏兄的手笔!”铁傲心中暗惊,对这位突然出来的“风巽真人”更是敬畏。
他仔细感受着叶片上的武道意志,态度愈发郑重,对李坏道:“李小友,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咱们入内详谈吧。”
进入驿站内堂,屏退左右后,铁傲请李坏坐下,自己则小心地将那片树叶置于案上,这才开口:“苏玄真人遣小友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相询?铁某定当知无不言。”
李坏拱手道:“总捕头客气了。师叔命晚辈前来,一是将此信物呈上,二是代师叔传一句话:师叔言道,近日山中新茶初成,特邀总捕头有暇时,往清风观一叙,品茶论道。”
“邀我品茶论道?”铁傲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念头飞转,还是新茶……笑话,那山谷他也去过几次了,哪里来的什么新茶可吃,这般来找他……铁傲看着手中的绿叶,心中若有所思。
他深知,到了苏玄那般境界的强者,一言一行皆含深意。这看似简单的邀请,背后可能关乎清风观对朝廷、对江湖的态度,甚至可能隐含着某种合作或默契的试探。
“苏玄真人相邀,铁某荣幸之至!”铁傲当即应下,语气诚恳,“待铁某将此间公务稍作安排,一会便随着小友上山拜会真人,叨扰之处,还望真人海涵。”
正事谈罢,铁傲的目光再次落到李坏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起来,李小友年纪轻轻,便能通过清风观的考验,荣膺首徒之位,更是得苏玄真人与苏观主亲自传法,未来不可限量啊。”他这话既是夸奖,也带着一丝探究,想更多了解这位清风观大弟子的心性。
李坏忙谦逊道:“前辈过奖了。晚辈资质鲁钝,全赖师父与师叔不弃,授以玄门正法,唯有勤修不辍,以期不负师恩。”他言语得体,态度恭谨,却又没有丝毫谄媚或怯懦,显露出良好的心性修养。
铁傲见状,心中更是点头。他久历官场江湖,看人极准,心知此子根基深厚,心性沉稳,又得遇明师,只要不行差踏错,他日必成江湖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与这样一位潜力无限的年轻人交好,对六扇门未来只有好处。
他又询问了几句清风观收徒的盛况以及李坏修行上的感受,李坏皆谨慎应答,既不过多透露观中隐秘,也保持了对铁傲这位六扇门总捕头,人间少有的真武强者的应有的尊重。
闲谈几句后,铁傲转身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带着李坏出了驿站,径直往清风谷方向而去。来时为示庄重,李坏是乘马随官差而来,此番返回,铁傲却直接展露了其名动天下的轻功。只见他袍袖微拂,便有一股柔和气劲托住李坏,身形展动间,恍若鹰隼掠空,迅捷无比,几乎脚不点地,御风而行。
铁傲号称“神鹰”,轻功确已出神入化。来时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归去不过半刻钟功夫,两人身影已飘然落在云雾缭绕的谷口。
“苏兄,铁某应邀而来!”铁傲朗声朝谷内道。
“铁捕头快请进,玄弟已等候多时了。”苏信的声音自雾中传来,随即身影浮现,迎了出来。
铁傲目光落在苏信身上,神情微讶,脱口道:“还未恭喜苏小友荣膺观主之位。观主修为……似乎又精进了?”
苏信微笑点头:“托舍弟的福,得其指点,略有所得。”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观主进境神速,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能登临元神之境了。”铁傲笑着拱手。
“总捕头过誉了,比不得总捕头真武之威。”苏信摇头谦辞,随即似想起什么,说道,“说起来,还未恭喜总捕头,在调查狂狮密藏一事上颇有进展。”
铁傲摆手道:“此事还多亏了苏兄……若非苏兄出手,令觊觎密藏的那几家知难而退,这潭水只怕依旧浑浊,难以查探。”
铁傲又与苏信寒暄客套了几句,话锋一转,正色问道:“不知苏兄此次相邀,究竟所为何事?苏观主可知晓其中详情?”
苏信闻言,摇头苦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对弟弟行事风格的习以为常:“此事我还真不知晓。我也问过玄弟,他只说,等铁大人你到了,自然便会明白。”
“哦?”铁傲浓眉微挑,心中疑惑更甚。苏玄行事向来莫测高深,此番特意相邀,却又连自家兄长都不提前透露口风,看来所谈之事非同小可。他面上不显,只点头道:“原来如此,那铁某便洗耳恭听真人之言了。”
“铁捕头请随我来。”苏信侧身引路。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向谷内深处行去。沿途云雾缥缈,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灵气氤氲,确是一处远离尘嚣的修道福地。远远地,便望见那座古朴的竹亭静静立于一片空地中央,亭外不远处,几名新入门的弟子正在李坏的带领下,或搬运石材木材,或清理场地,或演练着粗浅的呼吸法门,虽动作尚显生疏,但人人神情专注,干劲十足。
铁傲目力极佳,隔着一段距离便将几人形貌气度尽收眼底。见那冷峻少年(韩厉)出拳沉稳,隐含劲风;病弱少年(柳轻风)身法飘忽,似与气流相合;憨厚少年(石磊)下盘极稳,搬运重物举重若轻;那少女(林秀)则心思灵巧,指挥若定;另一少年(赵虎)虽在清理碎石,动作却矫健利落,目光敏锐。更兼人人气息虽弱,却根基扎实,与所修功法隐隐相合,显然所传非凡,且已初步入门。
他不由抚掌赞叹,声音洪亮,远远传了过去:“苏兄喜得佳徒,个个根骨心性俱佳,传承有序,未来可期,铁某在此先行道贺了!清风观人才济济,崛起之势,指日可待啊!”
他这话既是真心夸赞,也是说给亭中那位听的。苏信听闻,脸上也露出笑意,谦逊道:“铁总捕头过奖了,不过是几个刚入门的孩子,还差得远呢。能否成材,还需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与勤勉。”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亭外。亭中,苏玄依旧静坐蒲团之上,身前矮几上茶烟袅袅,仿佛对外界一切声响浑然不觉,又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铁傲整了整衣冠,收敛了方才的随意,朝着亭中郑重拱手:“苏兄,铁傲应邀前来,叨扰了。”
苏玄这才缓缓抬起眼眸,清澈的目光落在铁傲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铁兄不必多礼,请入亭中叙话。”
两人坐在亭中,铁傲才开口问道:“苏兄叫我过来,不知道可是有什么事?”
苏玄轻轻一笑,目光在铁傲和苏信之间打量了一阵,这才说道:“确实有事,不知道六扇门可还缺人?”
铁傲闻言,神色微微一凛,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六扇门作为朝廷监察江湖的机构,人员构成向来复杂,既有朝廷调派的精锐,亦有从江湖中吸纳的好手,更有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安插的眼线。苏玄突然问及此事,是何用意?难道是想往六扇门里安插人手?以清风观如今的分量和苏玄的实力,若真有此意,倒确实是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
他面上不动声色,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机斟酌词句:“苏兄说笑了。六扇门职责所在,监察天下,缉凶平乱,事务繁杂,人手嘛……自然是多多益善。尤其需要精通武艺、熟悉江湖规矩、且忠正可靠的干才。怎么,苏兄莫不是有合适的人才,想推荐给铁某?”他语带试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亭外正在忙碌的李坏等人,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些弟子根骨初显,正是打根基的关键时候,苏玄断不会此时将他们送入公门。
苏玄仿佛没有看到铁傲那一闪而过的审视目光,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白玉茶杯,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杯沿,语气依旧平淡:“人才么,我这里倒是有那么一位。只是不知,铁兄敢不敢用,又是否……用得起。”
此话一出,不仅铁傲眉头微皱,连一旁的苏信也露出讶异之色,看向自己的弟弟。他之前只知弟弟要请铁傲来“品茶论道”,却不知具体所为何事,更没想到会牵扯到六扇门用人。
铁傲心念电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神色郑重了几分:“哦?苏兄口中的人才,定然非同凡响。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又有何能耐,让苏兄说出‘用得起’这样的话来?”他特意加重了“用得起”三个字,心中疑窦丛生。寻常高手,哪怕是一派掌门、世家家主,以他六扇门总捕头的身份和真武境的实力,也谈不上“用不起”。除非……
苏玄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坐在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苏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铁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然收缩,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猛然窜上心头。他猛地看向苏玄,又看看苏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与不确定:“苏兄……你说的该不会是……”
“不错,”苏玄迎着铁傲震惊的目光,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让铁傲几乎要站起身的石破天惊之语,“我说的,正是家兄,清风观观主,苏信。”
“什么???!!!”铁傲失声低呼,饶是他已经是真武境界,见惯风浪,此刻也难免心神震动。让苏信……加入六扇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信虽然只是先天境,修为在真武境的他看来不算顶尖,甚至于老说,但他是谁?他是天榜大宗师,神桥境强者“风巽真人”苏玄的亲兄长!
是如今江湖上炙手可热的新兴势力清风观的观主!让他加入六扇门,哪怕只是挂个名头,其象征意义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足以让整个江湖震动,让朝廷内部掀起波澜!
苏信自己也彻底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瞠目结舌:“我?阿玄,你……你没弄错吧?让我去六扇门?”他完全没想到弟弟所谓的“补全人数”、“下山行走”,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场!
亭中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茶炉上水汽微沸的轻响,以及亭外远处弟子们隐约的呼喝声传来。
铁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苏玄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重新坐稳,目光锐利地看向苏玄,沉声道:“苏兄,此事……非同小可。可否详细告知,此举……究竟是何用意?苏观主身份特殊,加入六扇门,恐引非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