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百年浮生,一瞬归古
残阳如血,落满老旧病房的玻璃窗。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味道,窗外是二十一世纪繁华安稳的人间。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盛世太平,山河无恙。
病床上的老人,须发皆白,皮肤松弛褶皱,布满了近百年的岁月风霜。
他叫陈星河。
没人知道,这位安详垂暮、寿逾百岁的老者,并非土生土长的现代人。
整整近百年的光阴,于旁人是一生烟火、一世浮沉,于他,只是一场横跨时空的漫长修行。
他的来历,无人知晓他藏在心底、尘封百年的古老过往。
民国乱世,烽烟四起,山河破碎,家国沦丧。
那是炮火连天、饿殍遍野、人命如草芥的黑暗年代。
百年前,他自繁华鼎盛、武道昌盛的古代王朝,骤然穿越至风雨飘摇的抗战乱世。
初临异世,天地变色,满目疮痍。
曾经熟稔的江湖侠义、武学道法、王朝秩序,尽数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枪林弹雨、家国大义、民族存亡、生死须臾。
再次回来的陈星河,茫然、惶恐、无依无靠。
他带着古代武者的傲骨与偏执,带着一身精纯浑厚的内功,落入了最残酷的人间炼狱。
可他拥有世间最恐怖的天赋——过目不忘,极致超速的学习能力。
乱世磨人,亦造人。
他亲眼看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亲眼看见先烈以身殉国,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亲眼看见无数无名之人,抛头颅、洒热血,不为名利、不求富贵,只为家国存续、民族未来。
他跟着八路军队伍走南闯北,踏遍残山剩水,亲历大小战火。
从最初的懵懂旁观,到慢慢听懂革命道理,读懂家国信仰。
他从零开始,学习新知,读懂了马克思主义,读懂了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终于明白,从前古代江湖所谓的快意恩仇、个人侠义,太过狭隘渺小。
真正的大道,从不是一人一剑的潇洒,不是快意恩仇的痛快。
真正的英雄,是为众生赴死,为信念活着,为万世太平负重前行。
百年岁月,弹指而过。
他熬过战火纷飞的民国,走过艰苦建设的岁月,见证祖国从满目疮痍一步步崛起、复兴、强盛。
他亲眼看着残破山河重换新颜,看着积贫积弱的祖国屹立世界,看着乱世终成盛世,狼烟尽数消散。
他以现代人的身份,安稳活了整整一辈子。
娶妻、立业、老去,看尽人间百态,阅尽百年沧桑。
这百年,他放下了古代的恩怨,放下了江湖的仇恨,以为前尘往事早已随风散尽。
他以为,那场古代的爱恨情仇、刀光剑影,不过是一场遥远虚妄的旧梦。
他以为,自己此生,终将安然落幕,埋骨盛世,长眠于这片他守护热爱的土地。
呼吸渐渐微弱,苍老的眼眸缓缓合上。
百年人生,波澜壮阔,终至尽头。
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他心底只剩平静与释然。
这一生,无悔,无憾。
……
骤然——
天旋地转,时空倒转。
无边的黑暗轰然碎裂,刺骨的冷风瞬间包裹全身。
消毒水的味道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古代山林潮湿凛冽的草木腥气、血腥戾气。
耳畔不再是盛世喧嚣,只剩呼啸风声、死寂庭院、沉沉戾气。
陈星河猛地睁眼。
视线清晰锐利,躯体轻盈有力,苍老孱弱、百病缠身的垂暮之感荡然无存。
他骤然低头,瞳孔剧烈震颤。
枯瘦褶皱的老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年轻、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少年手掌。
肌肤紧致,气血充盈,体魄挺拔。
他回来了。
不是垂暮百年的老者,是二十岁的自己。
是他当初穿越离开古代的那一年、那一岁、那一副身躯。
百年现代人生,恍如大梦一场。
他走完了轰轰烈烈、信念扎根的一辈子,闭眼是盛世终老,睁眼是血海深仇的古昔旧地。
二十岁的躯体,筋骨强健,内力浑厚精纯,深藏数十年苦修的顶尖武道底蕴。
百年岁月沉淀的心智、格局、杀伐决断,搭配二十岁巅峰无敌的肉身。
这一刻的陈星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江湖少年。
他历经百年沧桑,看透人间百态,懂大义、懂生死、懂执念、懂信念。
心性、眼界、格局、定力,早已脱胎换骨,远超当世所有江湖之人。
可还不等他适应这匪夷所思的时空轮回,一阵撕心裂肺、彻骨冰凉的剧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庭院死寂,残花零落,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目光尽头,一口老旧石井静静矗立在院中。
井边青石地上,一袭素衣染尽猩红,美人卧地,寂然无声。
青丝散乱铺落青石,雪白衣裙被血水浸透,触目惊心。
那张温柔绝美、刻入骨血、念了百年的脸庞,苍白死寂,再无半分鲜活笑意。
是他的妻——上官翎。
他相守相伴、温柔疼爱、倾尽一生护佑的结发妻子。
陈星河脑子轰然炸裂,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百年沉稳、百年历练、百年波澜不惊的心性,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裂。
他身形一晃,几乎踉跄扑倒,疯了一般扑冲过去,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青石上。
“翎儿——!!”
嘶哑的嘶吼冲破喉咙,带着百年从未有过的崩溃与绝望。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抱住怀中冰冷僵硬的佳人。
触手冰凉,血色黏腻。
昔日温柔缱绻、笑靥如花的爱人,此刻双目紧闭,气息断绝,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眉眼依旧绝美,却再无半分生气。
无尽的恐慌、痛苦、绝望、滔天恨意,瞬间淹没他的四肢百骸。
他死死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颤抖,气血翻涌,眼底猩红嗜血。
百年风雨未曾让他落泪,枪林弹雨未曾让他退缩,生老病死未曾让他动容。
可此刻,看着心爱之人惨死井边、血染庭院,他痛得五脏六腑尽数撕裂,痛得灵魂都在颤抖哀鸣。
“谁……是谁害你……”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极致的颤抖与血腥戾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躯体。
衣衫破碎,胸腹、腰侧、肩头,纵横数道深可见骨的致命刀伤。
皮肉外翻,血迹暗红,皆是足以瞬间夺命的重创。
按照常理,这般致命伤势,他早已身死道消、尸骨冰凉。
可诡异的一幕,缓缓在他眼前上演。
只见他身上狰狞可怖的致命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结痂、平复。
破损的皮肉慢慢收拢,翻卷的血肉渐渐贴合,狰狞伤痕一点点淡化、消失。
不过数息时间,方才足以毙命的重伤,尽数愈合无痕。
皮肉光洁,筋骨完好,只剩残留的淡淡血腥,证明方才的惨烈重创真实存在。
是百年轮回归来的馈赠。
是他跨越时空、历经百世沧桑,重回少年肉身的逆天生机。
他死过一次,走完一世人生,再归旧地,得天佑自愈,肉身不灭,伤势尽复。
可这份逆天新生,没有让他半分欣喜。
只让他痛彻心扉,恨意滔天。
他活了。
可他最爱的人,永远留在了冰冷的血泊之中。
陈星河紧紧将上官翎冰冷的身躯抱在怀中,头颅抵着她死寂的眉眼,肩膀剧烈颤抖。
压抑、疯狂、濒临崩溃的痛苦,汹涌泛滥。
他回来了,回到了二十岁,回到了一切悲剧发生的当日。
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归来之时,妻已惨死,家已破碎,祸已降临。
“翎儿……对不起……我来晚了……”
低沉哽咽的呢喃,碎在萧瑟秋风里。
百年光阴,他看尽盛世繁华,守过家国大义,以为早已看淡生死离别。
可唯独她,是他跨越时空、历经百世,依旧放不下、痛彻骨的执念。
他抱着妻子冰冷的尸身,久久不起,任由秋风卷起满地血叶,萧瑟悲凉。
良久,他强行压下翻涌崩溃的情绪,猩红眼眸缓缓抬起,扫视残破死寂的庭院。
空荡荡的院落,死寂沉沉,狼藉一片。
桌椅翻倒,器物破碎,满地残血、碎布、凌乱脚印。
是凶徒闯入、杀伐劫掠后的惨烈痕迹。
庭院寂静无声,再无往日温馨烟火。
这一刻,他骤然心头一空,浑身骤冷。
孩子!
他和上官翎的孩子!
他与爱妻膝下幼女,尚在襁褓,娇弱稚嫩,从未经历世间险恶。
方才心神崩溃,满眼皆是亡妻惨状,竟忘了孩子!
陈星河浑身一僵,瞬间疯了一般,抱着亡妻,猛地起身,疯跑遍整座院落。
厅堂、卧房、偏房、回廊、后院……
他翻遍每一寸土地,寻遍每一个角落。
空空如也,踪迹全无。
没有稚嫩啼哭,没有小小身影,没有半点孩童遗留的气息。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消失无踪。
歹人闯入,杀妻灭门,掳走稚女!
一股极致冰冷、极致暴戾、极致嗜血的杀意,从心底轰然炸开。
席卷四肢百骸,浸透每一寸筋骨血肉。
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只剩漆黑嗜血、焚天噬地的滔天恨意。
是谁!
是谁残忍杀害他温柔善良的妻子!
是谁掳走他尚在襁褓、不谙世事的幼女!
是谁毁他家庭、破他圆满、断他温情!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崩裂,气血翻涌,周身无形浑厚内力疯狂震荡,震得院内落叶纷飞、碎石簌簌滚动。
百年修身养性、百年平和心境、百年信念温柔,在这一刻尽数碎裂、荡然无存。
只剩原始、疯狂、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就在他极致暴怒、几欲失控之时,目光骤然扫过厅堂斑驳土墙。
墙上贴着一张粗糙泛黄的白纸,字迹凌厉冷硬,带着杀伐决绝的凛然正气。
是凶徒刻意留下的字迹,字字诛心,字字冰冷。
【此家乃是关外细作,通敌隐秘,祸乱江湖。为国大义,为民除害,我辈当杀之后快!】
短短数行字,轻飘飘一句为国大义。
便定了他全家罪名,便抹杀他妻子性命,便掳走他无辜稚女。
可笑!
荒谬!
诛心至极!
他陈家世代清白,忠善传家,从未通敌,从未作乱,从未祸乱世间!
何谓关外细作?何谓祸乱江湖?
不过是歹人肆意捏造罪名,肆意屠戮,肆意劫掠的借口!
用一句冠冕堂皇的大义,行屠戮妇孺、劫掠孩童的卑劣恶行!
陈星河眼底杀意暴涨,浑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
视线下移,地面青石缝中,静静躺着一截断裂残剑。
剑身冰冷,刃口锋利,染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是杀害上官翎的凶器!
他弯腰俯身,指尖颤抖拾起残剑。
剑体古朴,刻着两个冷硬深刻的篆字——天一。
天一门!
江湖顶尖武道门派,自诩名门正派,自居大义正道!
原来如此!
原来满口道义、自诩清正的天一门,竟是这般阴毒卑劣、滥杀无辜、屠戮妇孺、劫掠稚童的豺狼匪类!
捏造罪名,枉杀良善,夺人妻女,毁人家庭!
所谓名门正派,不过是披着大义外衣的恶鬼妖魔!
陈星河握着断剑,指节死死收紧,剑身几乎被他捏碎。
冰冷刺骨、沙哑嗜血的嗓音,一字一顿,响彻死寂庭院,带着永世不灭的决绝恨意。
“天一门。”
“杀我爱妻,掳我幼女,毁我阖家。”
“我陈星河,与你门派,不共戴天,永世不休!”
“从今往后,此生唯一执念——踏平山门,屠尽全员,血债血偿!”
二十岁巅峰肉身,身负数十年精纯内功,外加百年沧桑心智、百战定力、远超当世的格局眼界。
此刻的他,看似年少单薄,实则底蕴深不可测。
他历经乱世战火,见过尸山血海,心性杀伐远超寻常江湖武夫。
寻常门派宗师、顶尖高手,在他眼中,不过井底之蛙、蝼蚁之辈。
他缓缓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深处,天一门盘踞之地。
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死寂冰冷的杀伐。
他清楚感知体内奔腾汹涌、浑厚无边的内力,清晰知晓自己如今的恐怖实力。
这具身体,本就是年少武道奇才,天赋冠绝一方。
加之百年心境淬炼、乱世生死打磨、现代思维加持。
此刻的他,一人之力,足以碾压江湖所有顶尖高手,足以孤身踏平整个天一门!
灭一门,屠一派,于如今的他而言,并非妄言,绝非难事。
只是时机未到。
天一门盘踞深山百年,底蕴深厚,门人众多,阵法森严,门主修为诡异莫测。
贸然硬闯,恐伤及被掳幼女性命。
他必须稳、必须忍、必须步步为营。
先探清山门虚实,摸清对方底细,查明女儿下落,知晓门派秘辛、诡异功法。
再雷霆出手,一网打尽,血债血偿!
陈星河轻轻放下怀中早已冰冷的亡妻,小心翼翼安放妥当,用衣襟轻轻盖住她染血的容颜。
“翎儿,你等我。”
“我定会找回我们的孩子。”
“我定会让天一门上下,尽数陪葬,血债血偿!”
一字一诺,重逾山河。
百年归来,他不再是那个温柔顾家、偏爱安稳的江湖少年。
从今往后,他是复仇者,是孤魂,是携血海深仇、踏尽正邪伪善的修罗。
收拾好沉痛心绪,他转身踏出残破院门,大步奔赴远方江湖。
前路漫漫,仇山血海,他孤身一人,背负妻仇女恨,自此入江湖,屠正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