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羽如今本就清瘦的身躯此刻轻得吓人,周身萦绕着一股狂暴又霸道的陌生神力,更带着毁天灭地的锋锐,正如同脱缰的凶兽,在他经脉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灵力溃散、经脉寸寸撕裂,连带着他的生机都在飞速流逝。
苏忘川抬手挥出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将周遭无关之人尽数挡在殿外,沉声对文墨说道:“守好殿门,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三人已携着铃羽疾步踏入圣光殿内最深的密室。
密室四壁篆刻着聚灵阵与护脉纹印,灵气氤氲,恰好适合疗伤闭关。
余卿音小心翼翼将铃羽平置于玉床之上,指尖颤抖着抚上他苍白的脸颊,看着他唇角残留的血迹、紧蹙的眉头,喉间哽咽难平。
沈逆寒没有半分耽搁,径直走到玉床左侧,盘膝坐定,周身凛冽的灵力轰然迸发,淡蓝色的灵力光晕层层铺开,瞬间包裹住铃羽半边身躯。
“此地原先是我与苏老弟闭关修炼之地,也是父亲留给我的洞府,在此地疗伤,最是适合不过。”沈逆寒说完双目微阖,指尖快速结印,精纯至极的极气顺着铃羽周身大穴缓缓渗入,以极气强行压制那股横冲直撞的狂暴神力,试图先稳住它肆虐的势头,可那神力太过霸道,刚一触碰,便猛地反扑,震得沈逆寒指尖微麻,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此力太过强横,寻常压制根本无用,它在不断吞噬大哥的本源灵力!”沈逆寒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艰涩,却丝毫没有收手,反而催动更多灵力所化的极气,死死缠住那股作乱的神力。
右侧的苏忘川立刻应声,盘膝落座,周身漾开温润却磅礴的青色灵力,他主修的功法中倒是有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的功法,梳理紊乱灵力不成问题。
只见他双手翻飞,印诀繁复至极,温和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铃羽四肢百骸,一边护住他濒临破碎的经脉,一边小心翼翼包裹住被狂暴神力撕裂的精神之海,试图为铃羽守住最后一丝生机。可那神力极具侵蚀性,即便他的灵力温和至极,依旧被不断灼烧、吞噬,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来主导炼化,你们二人一攻一守,助我稳住经脉、牵制神力!”
余卿音沉喝一声,快步走到玉床正前方,双目泛起淡淡的白光,周身爆发出炽盛却温和的白色灵力,那是六欲七琴内的生之气。
他缓缓抬手,双掌轻轻贴在铃羽心口位置,闭上双眼,将自身神器内的生之气毫无保留地渡入铃羽体内。
刹那间,三色灵力在铃羽体内交织相融,沈逆寒的淡蓝色极气如锁链般死死困住狂暴神力,遏制它的冲撞。
苏忘川的青色极气如屏障般护住所有经脉与精神之海,修补每一处破损。
余卿音体内白色生之气融入巅峰之灵则化作最锋利的刃,又兼具最醇厚的温养之力,一点点包裹、蚕食那股外来神力,试图将其彻底炼化、拔除。
密室之内,灵气翻涌如浪,强劲的灵力波动几乎要将密室掀翻,三人额角皆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衣袍。
沈逆寒唇瓣紧抿,周身极气时强时弱,显然在全力抗衡神力反扑,苏忘川面色苍白,呼吸渐促,却依旧死死撑着灵力屏障,不敢有丝毫松懈,余卿音脸色更是惨白如纸,白色灵力忽明忽暗,嘴角渐渐溢出一丝血迹,那是被神力反噬、伤及心脉的征兆,可他死死咬着牙,目光决绝,拼尽全身修为,绝不让那股神力再伤铃羽分毫。
“稳住!别让它冲破封印!”余卿音声音沙哑,“此神力极强,绝非一时半刻可炼化,我们必须撑住!”
沈逆寒与苏忘川同时颔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尽数催动毕生修为,三股力量紧紧缠绕、配合无间,与铃羽体内那股恐怖的外来神力,展开了一场殊死拉锯。
玉床上的铃羽依旧昏迷不醒,眉头却蹙得更紧,无意识地轻颤着,全然不知外界三人,正为了救他,倾尽一切、生死相护。
时间一点点流逝,密室中的灵力波动愈发剧烈,三人的气息都变得微弱不堪,却始终没有一人退缩,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为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此一来,大哥便无大碍了,经此事后,我与苏老弟恐怕一时半会出不了关了,沈府东侧是药殿,照顾大哥的任务,便交给余仙子了。”
“大哥体内这神力,应是鹿惊鸣所留,大哥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能从赤色成神境界手中逃脱回沈府,多亏我这昆仑神扇内玄龟主防御,挡的住这些肆虐的神力,不然大哥能否活命还真不好说。”
“多谢两位救我家公子,这份恩情,小女记下了。”
“余仙子不必客气,铃大哥是我沈逆寒的大恩人,是我们拜把子的好兄弟!再说了,只凭我们二人,可炼化不了这残留神力,余仙子刚才所动用的白色巅峰之灵传闻中的生之气吧,这可是本源大道之气,余姑娘可要好生休息,照顾铃大哥一事,交给文墨便是。”
密室的灵力余韵渐渐散尽,沈逆寒与苏忘川耗尽周身灵气,面色惨白如纸,连站立都需扶着身旁石柱,彼此对视一眼,皆是心力交瘁。
二人深知自身本源受损极重,需立刻闭关调息,再三叮嘱余卿音照料铃羽的诸多事宜后,便拖着虚浮的脚步,匆匆返回自身洞府闭关。
偌大的药殿寝房,瞬间只剩余卿音与昏迷不醒的铃羽。
房内焚着温和凝神的安神香,氤氲的浅淡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抚平了先前惊心动魄的紧绷,却压不住满室的沉寂与担忧。
铃羽静静躺在软榻之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是褪去血色的苍白,唇瓣干裂,原本凌厉舒展的眉峰,此刻还微微蹙着,似是还被困在当日与鹿惊鸣缠斗的梦魇里,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
这一睡,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里,药殿的弟子轮番想来送药照料,都被余卿音轻声婉拒。
她寸步不离地守在铃羽榻边,卸下了平日里仙子般的清冷疏离,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焦灼,满心满眼,全是榻上这个昏迷不醒的人。
她总是搬来一张矮凳,安安静静坐在榻侧,一坐便是一整天。
白日里,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金辉,落在铃羽苍白的脸颊上,也落在余卿音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她会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握住铃羽垂在榻边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珍宝,指尖微微用力,将他微凉的手掌紧紧裹在自己掌心,不肯松开分毫。
铃羽的手掌带着久病的冰凉,指节分明,掌心还残留着连日厮杀留下的薄茧与细微伤痕,那是他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身边人拼杀的痕迹。
余卿音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粗糙,感受着他掌心微弱的温度,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湿润了。
她不敢大声哭,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晕开一片微凉。
“公子,你已经睡了很久了……”她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温柔又沙哑,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你醒醒好不好?我有些怕,怕你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再也不睁开眼睛了。”
她就这么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心事,说着那些隐晦到极致、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爱意。
“在圣光殿门口,看到你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倒在地上,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的声音轻轻颤抖,指尖紧紧扣着他的手掌,“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担心一个男…男人…我的性子向来冷淡,为何对你就…本是为交易我才留在你身边,现如今,我在害怕失去你…怕你醒不过来了。”
“听文墨说,你确实是从鹿惊鸣手下逃回来的,我不敢想,你那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受了无数的伤,是不是疼得难以忍受,是不是也曾在绝望里,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铃羽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好恨,恨自己没能陪在你身边,恨自己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不能守护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躺在这儿,昏迷不醒,受尽苦楚。”
“我虽与冰殿主无过多交集,但她也曾与我说过,这事间唯有情情爱爱最是麻烦。那时我的,根本不懂此话含义,毕竟我的心早被爱之弦封印了,直到你拔动了爱之弦,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我竟会主动关心一个人,担忧我眼前之人。说来可笑,我明明已经拜托冰殿主封印了爱之弦,如今见你昏迷不醒,我的心…好痛,像千千万万根针扎在我的心,因为你我才知道我余卿音是有血有肉之人。自我孤苦伶仃一人,本以为,天下之事,天下之物,天下之人与我都没了关系,现如今,却在为一个男人流泪,我还是我吗…”
夜色渐深,寝房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
余卿音依旧握着铃羽的手,没有丝毫懈怠,她细心地用温热的绢帕,一点点擦拭他苍白的脸颊、干裂的唇瓣,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按照文墨从药殿拿来的药方,亲自熬煮疗伤汤药,吹到温热适口,再用小勺一点点喂到他唇边,耐心地等着药液缓缓渗入他的唇齿。
整夜整夜不合眼,守在他身旁,时不时探探他的额头,感受他的气息是否平稳,只要他眉头微微一蹙,她便立刻紧张得屏住呼吸,轻声安抚,用生之气缓缓温养他的经脉,缓解他梦中的痛楚。
夜深人静时,房内只剩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余卿音将脸颊轻轻贴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声音软糯又缱绻,满是深藏心底的柔情。
“铃公子,不知怎的,我的心里,就只装的下你一个人了。”她轻声说着。
“我见过你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你杀伐果断的模样,见过你温柔可靠的模样,每一种模样,都深深刻在我的心底,再也抹不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我不敢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毕竟我这种人,说出爱这个字,我不知是我本意,还是爱之弦的本意。你知道吗?六欲七琴虽然是天下间难得的神器,但其中七情六欲会影响我的神志,就如爱之弦一样,每根神弦都有独立的思维,我与神弦早已融为一体,我现在连我究竟是不是余卿音我都不清楚,在那日我之所以会离开沈府,是因为我还没有完成与父亲的约定,我还没有弄清父亲失踪的真相,公子,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一个自私之人。”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眼底是倾尽所有的执念,“但现在!我只要你能醒过来,只要你还能好好站在我面前,哪怕只是让我一直这样守着你身边当个丫鬟,我便心满意足了。”
“果然啊,人只有在要失去时,才会珍惜…”
第二日,天光大亮,阳光洒满寝房,余卿音依旧没有离开,她的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三日未曾好好歇息,身形也微微消瘦,却始终握着铃羽的手,从未有过片刻松开。
她会轻轻梳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眉眼,会对着昏迷的他,露出浅浅的的笑容,轻声告诉他,等他醒了,这一次由她带他去心动山。
从晨光微熹,到暮色沉沉,从夜深人静,到旭日东升,三日时光,分分秒秒,不离不弃。
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落樱,轻轻拂过窗棂,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寝房里的烛火燃得微弱,橘黄的光晕裹着一室沉寂,也裹着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的余卿音。
她已经整整三日三夜没有合眼了。
纤细的指尖始终紧紧攥着铃羽微凉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人,就会彻底从她生命里消失。
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爬满了眼白,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满是疲惫与焦灼,脸颊消瘦得微微凹陷,往日里温婉娇柔的气色,早已被连日的忧心忡忡磨得干干净净。
她将脸颊再度贴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了往日的软糯缱绻。
就在烛火即将燃尽,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时,榻上紧闭双眼的人,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细微到极致的动静,瞬间让余卿音浑身一僵,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铃羽,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不敢眨眼,生怕是自己连日疲惫产生的幻觉。
下一秒,铃羽那紧闭了三日的眼眸,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眸光极淡,极虚弱,没有往日的凌厉,也没有半点神采,只剩下重伤后的混沌与微弱,气息轻得像一缕薄烟,稍稍一动,便牵扯着周身经脉传来剧痛,让他忍不住轻蹙起眉头。
“咳……咳咳……余姑娘…”
微弱的咳嗽声响起,虽轻,却如惊雷般在余卿音耳边炸开。
她猛地回过神,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在这一刻终于重重落了地,连日来所有的煎熬、担忧、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鼻尖一酸,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铃公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又喜又悲,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额头,感受着他不再滚烫的温度,语无伦次,“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我现在就将这个消息告诉文墨,我…。”
可她话还没说完,榻上的铃羽,却用尽全力,微微转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眸,视线艰难地落在她身上,气息微弱到几乎断断续续,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个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名字。
“帮我去寻乐正香绫…”
余卿音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握着他手的指尖,猛地一颤,冰凉的寒意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连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刚刚苏醒的人,看着他虚弱不堪、气息微弱,却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念的不是守了他三日的她,不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她,而是阴国圣女,乐正香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