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羽与余卿音敛了周身气息,缓步踏入圣灵城城门。
入目便是错落有致的青瓦飞檐,街道依着城内灵脉走势蜿蜒铺开,两侧楼宇层层叠叠,最高处竟直插云端,雕梁画栋间嵌着流光溢彩的灵石,即便在漫天飞雪里,也透着融融暖意。
作为边妫州四城之首,圣灵城远比寻常城池繁华:街边摊铺鳞次栉比,修士们叫卖着各色法器、丹药与灵植,偶尔有驭剑而过的修士低空掠过,带起的劲风卷动雪花,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城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由白玉砌成的高塔,塔尖悬着一枚巨大的聚灵珠,将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源源不断汇聚而来,让整座城都笼罩在淡淡的灵韵之中。
街巷间随处可见挂着“交易会”牌匾的院落,推门而入便能闻到丹香与法器淬炼的铁腥气交织,往来修士皆神色匆匆,显然都是为了城中机缘而来。
铃羽与余卿音的装扮无疑成了街上最惹眼的存在,金纹面罩掩去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青衣翻飞间透着几分神秘;余卿音的白纱遮面,仅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素白裙裾扫过积雪,步步生莲,引得沿途修士与百姓频频回望,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雪飘来:
“这两人看着好生面生,莫非是外地来的大能?”
“瞧那气度,定非寻常之辈,怕是冲着十年一度的圣灵拍卖会来的吧?”
铃羽耳力过人,闻言挑眉看向余卿音:“圣灵拍卖会?十年一届?还真如文墨所说那般存在,总算让我们赶上了,这一路上辛苦了,找一个客栈好好休息一晚。”
余卿音颔首,目光扫过街边一处高悬的鎏金牌匾,上面“圣灵拍卖会”五个大字烫金描边,透着华贵之气:“此拍卖会乃是圣灵城最大的盛会,据说每次都会拍出些法器、丹药、符篆、炼器材料等等,甚至连伪神境修士都趋之若鹜。算算时日,正是明日后开启。”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拍卖会,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当然最重要的是碰碰运气,看能否为姑娘寻到趁手的法器。”
“多谢公子。我先前倒也随殿主参加过一次微寒州的拍卖会,会上所有的卖品几乎被殿主垄断了,那次拍卖会我记忆犹新,好在有隔绝气息的面罩,不然不知道有多少修士会因为此事说月下仙宫行事太过霸道。”余卿音说完笑出了声。
铃羽闻言低笑一声,目光扫过街边一家挂着“望雪客栈”牌匾的楼阁,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雪中叮当作响:“那便去这家客栈歇脚吧,瞧着倒也清净。”
两人抬脚迈入客栈,暖融融的灵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寒意。
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迎上前来:“二位客官,是要上房?小店只剩最后一间天字套房,视野开阔,还能瞧见城外雪景。”
铃羽颔首,随手递过一些银两:“便要这间。再备些灵茶点心送到房中。”
老者接过银两,笑得眉眼弯弯:“客官放心,即刻便送到!”
两人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果然如掌柜所言,窗棂正对城外连绵雪山,漫天飞雪落于山间,景致极美。
余卿音走到窗边,抬手拂去窗沿积雪,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轻声道:“圣灵城不愧是边妫州第一城,连客栈外面的风景皆是美不胜收。”
铃羽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笑道:“明日拍卖会若是真有好宝贝,倒也不枉我们跑这一趟。对了,你既随冰殿主参加过拍卖会,可知晓这类盛会有什么门道?”
余卿音转过身,坐到他对面,抿了口刚送上的灵茶:“门道自然是有的,比如压轴拍品往往藏着玄机,还有些修士会借着拍卖会试探对手深浅,甚至暗中截胡……不过月下仙宫出手,旁人一般不敢造次罢了。”
“仙宫还真是霸道,不过说来也是,月下仙宫乃修士圣地,能与之抗衡的也仅剩天符圣殿与剑宫神殿了,余姑娘,明日拍卖会喜欢什么告诉我一声便是,我铃鸢最不缺的便是钱。”
夜色渐浓时,窗外忽然漾起星星点点的暖光,细碎的光点穿透窗棂,落在铃羽与余卿音的衣袂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推开窗户——
漫天飞雪里,数千盏灵灯正悠悠升起,灯身绘着流云纹与灵兽图,烛火裹着淡淡的灵力,既不被风雪熄灭,也不被寒风吹散,如同坠落在人间的星子,缓缓飘向圣灵城的夜空。
青瓦飞檐被灵灯映得暖融融的,雪花落在灯盏上,瞬间化作细碎的水珠,折射出斑斓的光,整座圣灵城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梦幻的光晕里。
“好美的景象……”余卿音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眼眸中映着漫天灯火,轻声赞叹。
铃羽望着空中缓缓升腾的灵灯,金纹面罩下的目光柔和了许多,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窗框:“这场面倒真是难得一见。”
两人索性下楼走出客栈,融入街边的人群里。
修士与百姓们仰头望着灵灯,低声交谈着,铃羽侧耳听去,才知晓这是圣灵城的习俗,每逢十年一届的拍卖会开启前夜,城中修士便会共同放出灵灯,既为庆祝盛会将至,也盼着拍卖会能圆满落幕。
“这些灵灯里还藏着不少修士的祈愿呢,”身旁一位老者笑着说道,“听说心诚者的灯能飘得最高,愿望也能成真。”
铃羽抬头望向那片灯火,灵灯越飞越高,渐渐与夜空里的雪色交融,分不清哪是灯,哪是雪。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过的生活,竟真的许久没有这般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这天下的美景了。
余卿音察觉到他的怔忡,侧过头轻声道:“这般景致,倒也算不辜负来圣灵城这一趟了。”
铃羽回过神,看向身旁的女子,她的面纱被夜风拂起一角,露出光洁的下颌,眼眸里盛着漫天灯火,竟比灵灯还要明亮几分。
他轻笑一声:“确实。若每日都有这般光景,倒也不错。”
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又一批灵灯腾空而起,与先前的灯盏汇成一片星海,雪花落在两人肩头,竟也添了几分温柔。
灵灯还在不断升腾,铃羽与余卿音随着人流缓步走着,忽然与一行人擦肩而过,为首的姑娘身着一袭曳地蓝裙,裙摆绣着白纹银莲,行走间宛若碧波流动,她身后跟着两位老者,皆是气息沉凝,周身灵力内敛却隐隐透着威压,显然是修为不俗的修士。
铃羽目光微闪,金纹面罩下的眉峰微动,只淡淡扫过便收回视线,转而笑着指向街边一个卖琉璃挂坠的小摊:“瞧那坠子倒别致,要不要挑一个?姑娘为我办事,我还没有替姑娘做过什么。”
余卿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摊上摆着各色琉璃制品,皆嵌着细碎的灵晶,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她随手拿起一枚雕着雪花的坠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琉璃,笑道:“这倒合了边妫州的雪景,就拿这个吧。”
余卿音笑着将那枚雪花琉璃坠缀在耳旁,侧过头看向铃羽,发丝被夜风拂起一缕,衬得眉眼愈发清丽:“你瞧,这样戴着可好看?”
话音刚落,一阵大风骤然卷过,将她脸上的白纱猛地掀飞,飘飘扬扬落在一旁的雪地里。
刹那间,铃羽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鼻尖小巧挺直,唇瓣噙着浅浅笑意,耳旁的琉璃坠映着漫天灵灯,碎光落在她脸上,竟比灯火还要夺目几分。
他见过无数绝色,除了知浅墨,从未有一人能将清丽与温婉糅合得这般恰到好处,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望着她。
余卿音愣了愣,抬手想去拾地上的面纱,脸颊却微微发烫,嗔道:“你看什么?还不快帮我捡回来。”
铃羽这才回过神,轻咳一声掩饰失态,弯腰拾起面纱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只觉温热细腻,连忙收回手,故作镇定道:“好看……比这漫天灵灯还要好看。”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金纹面罩下的耳根竟也悄悄泛红。
“你这大文豪也不怎么样吗?在宫中为司姑娘的美貌那可是赠诗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怎的在我这里便只剩好看二字?”
铃羽的脸跟耳朵更红了。
余卿音见铃羽的耳朵红的不成样子,一把接下面纱戴上道:“好了好了!公子能夸我好看,已经是小女子的福气了,你这耳朵红的,跟个小孩似的,我可听说了,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说到这余卿音声音变小停了下来。
两人逛了半晌,铃羽买下那枚雪花琉璃坠后,余卿音又挑了个刻着灵纹的暖手玉,还顺手买了两串糖霜灵果,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夜寒。
街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与灵灯升空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竟让人心头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待逛到圣灵广场时,空中的灵灯已密如星海,连飘落的雪花都被映成了暖白色。
余卿音望着漫天灯火,忽然道:“明日拍卖会若是结束得早,倒可以再逛逛这圣灵城,听说城内还有雪泉,我还没有见过雪泉是什么。”
铃羽咬着糖霜灵果道:“余姑娘想玩,便开开心心的玩,若是真能拍到趁手的法器,也是该好好赏玩一番。”
“罢了,不能玩的太久,半个月就快到了,比试即将开始,明日过后便早些回桃愿谷吧,公子一声不吭离去,乐正香绫说不定正生闷气呢?也为她挑些礼物?”
……
两人并肩站在圣灵广场中央,漫天灵灯还在悠悠升腾,雪花落在发梢肩头,竟生出几分不问世事的缱绻。
铃羽咬着糖霜灵果,余光瞥见余卿音望着灯火出神的侧脸,耳旁琉璃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碎光落在她睫羽上,像落了星子。
“姑娘不必担心,我可保证,第一场比试我必胜,至于第二场,我自是相信姑娘。”铃羽忽然开口,伸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雪花,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料时,两人皆是一顿。
他收回手,故作自然地指向广场一侧:“你看那边,有人在放流灯,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余卿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边石阶上围了不少修士,正将写着祈愿的流灯放入水中,灯影顺着水流飘向远处,与空中灵灯交相辉映。
她点点头,跟着铃羽走过去,摊贩递来两支笔与两盏莲花形流灯,笑道:“客官,写下心愿放入水中,灵验得很。”
“放流灯啊,说来上次放流灯还是与司姑娘在伊耳城,转眼数月转瞬即逝,余姑娘是第一次放流灯吧?”铃羽看向余卿音询问道。
余卿音看着手中流灯点了点头:“在月下仙宫修炼自然是触碰不到这些凡间的小玩意,哪怕回到余音山,我也只会一个人孤单的修炼,这还是小女子第一次放流灯,还是与一名男子。”
铃羽闻言心头微动,抬手将笔蘸了墨,却没有立刻落笔,只是侧眸看向余卿音:“那便更要好好写了,凡间的心愿,最是藏着细碎的暖。”
余卿音低头望着莲花流灯的花瓣纹路,笔尖悬在灯面上轻轻一顿,墨色晕开一点浅痕。
她想了想,落笔时字迹清丽,先写了愿山河安澜,天下太平。随之再写希望能早日找出父亲死亡的真相,最后希望故人无恙。
写完便将笔放下,指尖轻抚过灯面的字迹,眸中漾着浅浅的柔和。
铃羽瞥见她的字,余卿音下意识闪躲,气鼓鼓的不给铃羽看,铃羽也提笔写字,写完便将流灯合拢,不让她瞧见。
余卿音挑眉:“公子写的什么?还藏着掖着。”
“秘密。”铃羽笑着将流灯递给摊贩,让其帮忙点上烛火。
两人捧着点亮的流灯走到河边石阶,俯身将灯放入水中。
莲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烛火在水波里轻轻摇晃,与空中灵灯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撒了一路的星子。
余卿音望着流灯渐远的身影,忽然轻声道:“其实我从前总觉得,修炼大道,便该斩断这些凡尘牵绊,可出来走走才发现,这些细碎的欢喜,才是最难得的。”
铃羽望着她的侧脸,金纹面罩下的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大道万千,未必非要孑然一身。有时候,带着这些牵绊走下去,反而更有滋味。”
话音落下时,一阵晚风卷着雪花吹来,余卿音的发丝被吹得贴在颊边,她抬手去拂,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铃羽的手背。
两人又是一顿,四目相对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雪花飘落的簌簌声,与流灯烛火的噼啪声。
铃羽先回过神,轻咳一声移开目光,指向远处:“你看,我们的流灯快漂到桥底了,说不定真能灵验。”
余卿音也收回视线,望着流灯消失在桥洞的阴影里,唇角噙着笑:“借公子吉言。”
两人在河边又站了半晌,直到夜风渐寒,才并肩往客栈走去。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灵灯还在高空悬着,将积雪的路面照得暖融融的。
路过先前的琉璃小摊时,铃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漫天灯火,又看向身旁的余卿音,忽然道:“其实我写的心愿,与我家娘子有关。”
“娘子?原来公子已经有了家室?”余卿音故意装作不知道,声音极低道。
铃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金纹面罩下的眉眼弯起,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余姑娘对我的家事这般上心?”
余卿音脸颊微热,别过脸去,指尖捻着耳旁的琉璃坠,故作镇定道:“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公子何必打趣。”
“我与我家娘子本在来阴国之前已有婚约,因为阴阳同盟一事推迟,等我再回阳国,定要让鸢州,不!让整个阳国都知道墨儿是我铃羽的妻子!”
余卿音闻言,指尖捻着琉璃坠的动作一顿,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忽然清晰了几分,她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情绪,轻声道:“原来如此,那公子与知姑娘倒是情深,想来回去之后,定能有一场轰动阳国的婚礼。”
铃羽点了点头随即刻意岔开话题,指向街边一盏还在摇曳的灵灯:“时候不早了,客栈该打烊了,我们回去吧,明日还要赶拍卖会呢。”
余卿音抿了抿唇,知道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心头却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两人并肩往望雪客栈走,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灵灯的光落在他们身后,将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客栈房间时,窗外的灵灯依旧璀璨,余卿音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星海,忽然轻声道:“公子的心愿既与娘子有关,想来定是盼着与她相守平安吧。”
铃羽坐在桌边,闻言抬眸看向她的背影,目光深邃,沉默了片刻才道:“算是吧。不过,心愿里也藏着些别的念想。”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拿起桌上的灵茶,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了他面罩下的轮廓,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余卿音也转过身,坐到他对面,捧着暖手玉,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灵纹,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窗外风雪的簌簌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余音。
半晌,余卿音才打破沉默:“明日拍卖会,不知会有什么惊喜。希望能拍卖到与我相匹配的法器,哪怕只是圣阶武器也可。”
铃羽放下茶杯,看向她,眸中带着认真:“放心,明日我帮你留意。像圣灵拍卖会这种大规模的拍卖会,想来是不会缺少圣阶武器的,说不定还有顶尖法器,无论多少阴币,我都替你拍下来。”
余卿音心中一暖道:“那就多谢公子了。不过,我也不能总让公子破费,这第二场比试,我会拼尽全力。”
“与姑娘相交,谈什么银两。姑娘的实力铃某人可是已经见识过了,有姑娘在这比试自然是没有悬念。”铃羽轻笑,“何况,能帮到余姑娘,也是我的荣幸。”
夜色渐深,两人各自歇下,窗外的灵灯慢慢黯淡,唯有圣灵城的雪,还在静静飘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