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暮曙宫北侧的一道窄门出去，沿着石阶往下走大约一刻钟。石阶两侧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表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滑腻的柔软。
空气随着往下走变得越来越凉，也越来越湿润，那种湿润不是雨水打湿的，是从河谷里蒸腾上来，被针叶林的树冠拦住，然后缓缓沉进泥土里的潮意。
白荨拢了拢衣领，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腐殖质和松脂气息的味道。
帝摩泽把她往松林深处领：“大嫂应该在前面，那里野菜多。”
脚下是铺着厚厚落叶和苔藓以及松枝的地面，时不时冒出点点鹅黄，那是雨后新生的鸡油菌，点缀在深棕和深绿色的大地上，运气好的话能找到长着厚厚菌盖的牛肝菌，以及吉普赛蘑菇，这些源源不断的菌类晾晒干了都可以作为肉食中的点缀。
不过安菲娜今天主要采集的是野菜，密林深处生长着宽叶羊角芹和荨麻，遍地都是比蘑菇还多。宽叶羊角芹喜欢长在河岸的背阴处，紧贴着水流边缘的碎石堆和低矮的灌木丛之间，它的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颜色是一种哑光绿色，叶片表面有清晰的脉络，从叶柄基部向外放射状延伸，这种野菜做汤做馅都好吃。荨麻才刚刚冒芽，茎和叶表明都布满了毒刺，若是不小心碰到了——就像白荨毫无戒备心的采下了一支荨麻，安菲娜跑过来大呼小叫的阻止还是迟了一步，她的手背已经开始红肿了，只能去河边冲水，不过荨麻的嫩芽倒十分美味，焯过水就可以吃了。
白荨把手浸在凉凉的河水中，不由得沉思究竟是谁发现了这玩意儿能吃，以及——白夫人为什么要给她起这个名字。
“会蜇人的小草。”脑海里好像有一道的女声，以及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解释她的名字的含义。
安菲娜火急火燎的在附近找到了可以解毒的草药，捣碎了敷在白荨的手背上，那种刺痛的灼烧感消退了很多，可惜脸上开始烧起来了。
“这个姨姨还是这么不小心哦！”
“她第一次来采蘑菇的时候也被这种草蛰了，怎么还是不长记性呢！”
“我们小孩子都知道要戴手套摘，嘻嘻！”
听着小孩叽叽喳喳的嘲笑，白荨的脸有点挂不住了，那能怪她吗？她本来就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随着安菲娜把孩子们都赶走，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担忧：“你们要去神树那边吗？”
帝摩泽挠挠头：“没事，我跟她去，说不定可以让她想起来什么。”
这片森林是没有猛兽的，顶多就是栖息着驼鹿之类，体型虽然庞大，但性情温和，从不会主动袭击人，采蘑菇野菜的过程中即使偶遇，结果也只是两种生物在自然天地里短暂打个照面，互不打扰，各自离开。
所以这就非常难解释那次意外。
“这里是德山联盟守卫兵力最充足的皇宫区。”帝摩泽引导着白荨穿梭在松林里：“暮宫在山脉的最高处，王宫本身的围墙都是整块花岗岩砌成，墙顶嵌着感应式警戒线和自动防御系统。山谷里驻扎着联盟第三防卫旅的常驻兵力，配备极地作战装备和全天候巡航编队，哨点每隔四百米一座，一旦有异常情况能第一时间处理。这里绝对不会出现丧尸，或者任何威胁人生命的东西，你看大嫂都敢放心的带孩子来。”
白荨听出了他最后一句话里有话：“你的意思是？”
帝摩泽在前面停了下来，仰头看向前方：“到了，这就是神树。”
河谷的深处，针叶林的密度在最中央的位置忽然变得稀疏，那里有一片圆形的空地，只长着贴地的苔藓，像一层厚实的深绿色的绒毯。空地并不大，却有着一种被刻意留出来的完整感，让中央那棵松树得以独自站立。
神树其实也是一棵冷杉，树干极粗，需要六七人合抱才能围住。深褐色的树皮裂成厚厚的一瓣一瓣，树冠广阔，枝干向四面肆意伸展，树根暴露在地表一部分，像龙爪一样紧紧抠进泥土里，根与根之间形成了天然的凹陷，积着松针和枯叶，常年湿润。蘑菇就长在树根与苔藓之间的缝隙里，不是零星的，是大片大片的从地里冒出来，以神树为中心向外辐射，像是神树为这片土地带来的礼物，本地人认为这棵树是神圣的，为他们带来了庇佑和资源。
如果没有四周突兀的警戒线，那这里确实是个神圣的地方，白荨的手指轻轻勾起了黄黑相间的警示带，这种不属于大自然的东西出现在这里让人觉得隐隐不安。
帝摩泽还保持着仰望神树的姿势：“……就是在这里。”
“那天是大嫂带你来的，但你们后来在不同的方向采摘，渐渐分开了，就像我说的，这里非常非常安全，所以大嫂没有过分警惕，并且事后极度自责，我大哥也在当天就从边境赶了回来彻查宫防流程……当然，说这些不是要推卸责任，暮宫的客人有任何损伤都是我们所有人的过失。不论如何，请你相信，德山联盟没有任何动机对你不利。”
问题出在他们固若金汤的城池，嫌疑最大的自然是自己人。现在白荨基本恢复正常且猛然进入公众视野，高调的宣布要自立门户，这件事处理不好的话就是在给未来埋雷，帝摩泽担心给大哥添麻烦，只能绞尽脑汁解释。
“我们还在排查内部人员，而且会一直深挖下去。但是森林里没有监控，巡防无人机也没有拍到有效画面，所以想带你来看看现场，看你能不能回忆起什么线索……”帝摩泽眼巴巴的看着白荨，期待着她给出一点提示。
白荨在他的唠唠叨叨声中围着神树慢慢转着圈，指尖擦过粗糙的树皮，带来熟悉的触感，她的眼神有点涣散，沿着树根的凸起绕圈，眼底好像浮现出了诡异的一幕。
她采蘑菇采的入迷，误入神树所在的区域，而繁茂的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荨毫无防备的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