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出尘打眼一看,那浮在窗沿上的正是季灵桥。
飞星城入夜之后,街面上比白日更闹腾了几分。
酒楼二层的阁窗半敞着,檐角挂着一串旧铜铃,海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季灵桥倚在窗沿边,纸扇半开,扇面上画着一尾墨鱼,活灵活现,像随时要从纸上游出来。
李出尘在楼下站了片刻,抬脚上楼。
季灵桥见人来,扇子一收,笑着指了对面那把椅子:
“李道友,坐,酒都温好了。”
李出尘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扫了一眼桌面,一壶酒,两只杯,几碟干净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你知道我会来?”
季灵桥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悠悠端起来:
“不知道,但我猜得到。”
“人心这东西最难猜,可有时候,也最好猜。”
李出尘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不管他是用什么手段获悉了自己的行程,还是真的机缘巧合在此遇见,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等到了自己。
李出尘落了座,没有碰酒杯,直接开口:
“雀组织让你来找我,什么事?”
季灵桥也不恼他开门见山,反倒像是就等他这句话似的。
他放下酒杯,指腹摩挲着扇骨折角,语气缓了半拍:
“我这次来,是替雀组织传一句话。”
“鹿门台叛了。”
李出尘眼皮一跳。
“鹿门台?”
“雀组织的另一位创始成员,天尸道的掌门人。”
季灵桥道,“当年他与那位大人一起立下雀组织的底子,二人均是当世之豪杰,堪称雀组织两根顶天梁。”
“如今……他投了序列神殿。”
李出尘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但鹿门台与雀组织的关系,他确实是头一回知道得这么清楚。
“天尸道,炼尸之术。”
“他加入序列神殿,对神皇殿有什么威胁?”
季灵桥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着酒杯转了两圈,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他的天尸道已臻化境,他所能炼制的炼尸几乎可以复现出本尊七成以上的战力,不论境界,而且更重要的一点,他现在所掌握的是尸壳之术。”
“简言之就是造一个壳子,然后将其他的神魂接引进来。”
“试想一下……如果他可以将过往那些传奇人物,以炼尸的形态重新拉回阳世,这修真界会变成什么局面?”
李出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炼尸之术登峰造极的人,投进了序列神殿。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入土千年的老怪物,都有可能从棺材里重新站起来,成为序列神殿的刀。
而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各方势力供奉了千百年的祖师爷、开山鼻祖、一代传奇?
若是拉起的这种战力足够多,就足以在某些局势中直接改变天平的倾斜。
如果一旦形成浩劫,这天底下所有人都不能置身其外,神皇殿的众人亦是如此。
李出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老吕头现在在哪?”
季灵桥一怔。
“他怎么样?”
季灵桥没说话。
“他到底想要什么?”
李出尘盯着他,心中回忆老吕头这个人,从自己踏入这个世界第一天起,就是他带着自己。
该教的不教,不该教的瞎教,越到后来越看不透他。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想布一个什么样的局?他在下一盘什么棋?”
季灵桥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李出尘的任何一个问题。
季灵桥放下酒杯,扇子重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你问的这些……那位没跟你交代过,我一个替人办事的,自然更不敢多嘴。”
“你想知道,就亲自去问他吧。”
李出尘听出这话里的推脱之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既然对方不愿说,再问也是白问。
季灵桥见他不说话,自己倒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一句实话,那位大人当年创立雀组织,杀伐果决,一心要掀翻仙盟那套盘根错节的旧秩序。”
“他这一辈子,没为什么私利动过心。”
“他布的局再大,也大不过他对这修真界的那点念想。”
“李道友,这话我就说到这儿了。”
李出尘没有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鹿门台的事,我知道了。”
他放下酒杯,起身准备离去。
“至于合作的事,容我想想。”
季灵桥也不挽留,只是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季某仍会在此恭候。”
李出尘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夜色正浓,海风裹着盐味灌进街巷。
李出尘走到三仙归工坊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酒楼的方向,二楼窗沿边那把扇子已经收了,窗扇合拢,只有檐角铜铃还在风里晃悠。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坊。
段野楼就站在前厅。
没有多问,他引着李出尘穿过前坊,从料架与火膛之间绕了半圈,最终停在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石门面前。
段野楼袖口一拂,门上的禁制无声消退,石门向两侧滑开。
热浪扑面而来。
李出尘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亮了一下。
这间石室的规模远超外头那座小小的门脸,室顶极高,中间几乎没有什么杂物。
陈设极古,一股子能让人沉下心来的老味道。
最醒目的是室内中央那座红炉。
炉身并不算巨大,高不过一人,通体赤褐色,表面泛着一层幽深的金属光泽。
炉壁不是整块的,由三片弧形的铜壁拼合而成,片与片之间嵌着密密层层的铭纹,细看之下,那些铭纹像活物一样缓缓游动,绕着炉身流转不息。
三片炉壁上,各自烙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印记。
一片是段野楼的锻造铭纹,笔笔方方正正,像是刻出来的一条条脊骨。
另一片是风天都的禁制符线,纵横交错,像蛛网一样密布在炉壁上,每一根线都在微微跳动。
第三片是苦大师的火工道痕,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泼洒的墨迹一样在铜壁上缓慢晕开,每晕开一分,炉内的温度就像涨了一分。
三片铜壁合在一起,浑然一体,乍一看,仿佛这炉子天生就该长成这副模样。
李出尘围着那炉子转了一圈,在炉壁前停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炉壁的表面,入手温热,不像铁,更像一件活物的皮肤。
“这炉子……什么名堂?”
段野楼站在他身后,语气平缓:
“这炉子我们三个老家伙断断续续花了五百年才铸成。”
李出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光是这炉子就铸了五百年?”
段野楼道:
“普通炉子受不住天道容器的道痕冲刷,如果用寻常炉子给你炼化妖丹,炉先炸。”
“这炉子当时我们取了个名,叫三才归元炉,内里自成一小界,虽说不是真正稳定的空间法宝,但拿来去炼制一些危险的兵刃已经够了。”
“你在里面哪怕炸了,外头这飞星城也察觉不到丝毫波动。”
李出尘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闹市之中,一间不起眼的小工坊里,藏着一座自成一方小世界的炉子。
外面车水马龙,人声嘈杂,谁也不会察觉到坊内这座石室之中,正在进行一场足以改变一方势力格局的化妖尝试。
“自己开一方小世界做炉膛……”
李出尘绕着炉身走了两圈,忍不住感叹一声:
“不愧是三个曾经的老匠,一座炉子都快赶上空间法宝了。”
段野楼淡淡笑了一下:
“神匠的本事就是拿炉火骗过天道。”
“炉子里头做什么,外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说完这句话,风天都从炉体另一侧钻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把赤红色的砂料,袍子上沾着一层厚厚的炉灰,看上去活像刚从炭堆里刨出来的。
风天都抬眼看了看李出尘,也不寒暄,直接来了一句:
“别啰嗦了,脱外袍,进膛。”
苦大师从角落里慢悠悠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盏,在炉边一处小凳上坐下,看了看炉壁上的火工道痕,说了句:
“火候压了三个时辰了,再压,就要下来了。”
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李出尘没有犹豫,解下外袍扔给青提。
青提抱着他衣服站在一旁,眼神里藏不住担忧,小声喊了一句:
“师父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