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散人？”
崔照率先开了口，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自来熟的味道。
“方才在藏经阁楼梯上便碰见了一面，一时没认出来，这会儿正好碰上，便过来拜会一下。”
李出尘脸上则挂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抱了抱拳。
“悬镜散人？久仰大名，两天之内连斩三十余人，据说那些人的修为还都不比你低，这份战力，清风观上下怕是都记住了。”
崔照摆了摆手，面上露出几分谦虚的笑意。
“都是些不要命的打法，靠一口气撑下来的，谈不上什么本领。”
紧接着他又回了一句：“倒是青石散人你，以练气五层的修为连杀三名筑基修士，跨大境界斩杀，这在历届青杀大醮里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相比之下，我那些不过是量上的堆砌，你才是质上的突破。”
李出尘脸上笑容不减，心里却把对方的话品了一番。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李出尘，又给自己的杀戮按了个“不要命”的解释，显得毫不在意，轻描淡写。
可越是轻描淡写，越说明此人不简单。
一个真正杀红了眼的人，不会在事后这样冷静地评价自己的杀人过程。
这个人恐怕不是普通的凡人出身。
能在两天之内连杀三十余人却依旧保持这种心态的，要么天生冷酷，要么就是早已习惯了杀戮。
李出尘行走在外那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崔照来者不善。
这种不善到底源于什么？
可能是二人的身份。
同为这次青杀大醮中脱颖而出的道号修士，在清风观中一字并肩，天然就在核心利益上存在竞争。
同批之中如果有人要往上爬，最快的捷径就是踩下同批最亮的那颗星。
当然也可能是有别的什么隐情。
李出尘不动声色地运转苍生瞳再次看向对方头顶。
那名字清清楚楚：崔照。
悬镜散人，崔照。
没有任何变化。
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崔照没错。
可李出尘脑中又想起了宋杰之前说过的话。
这人头一天还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过了一夜便仿佛换了个人，化身一尊杀戮机器，在青杀大醮里疯狂收割性命。
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像是躯壳里换了个芯子。
夺舍么？
李出尘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
当然，他也没有过多纠结。
毕竟清风观本来就处处透着邪性，青杀大醮更是把人的疯劲给逼出来的地方，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例子虽不多见，却也不是没有。
不过……他心中一动，又想起这崔照在藏经阁楼梯上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对视的那一眼。
那一眼停在自己脸上的时间，似乎比单纯的路过要久一些。
“对了，”崔照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青石散人是什么时候被授予道号的？我是今天才拿到文书，还热乎着呢。”
“差不多，我也是今天。”
“那就是同一天了，缘分这东西，还真是说不准，我总觉得与道友一见如故。”崔照笑了笑，“改日有机会，咱们再好好聊聊。”
听起来温和诚恳。
但李出尘知道，这只是场面话。
而他也同样清楚，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也都是场面话。
两人你来我往地又客套了几句，都是一些不咸不淡的废话。
说的人不走心，听的人也不在意。
而就在此时，头顶的万千星河忽然发生了变化。
无数星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缓缓流动凝聚，最终在天穹正中央凝成两个巨大的图案。
一方为日，一方为月。
日轮和月轮高悬于星河之上，整个空间都被这两团光辉映照得明暗交错。
银色的桂树在这一刻骤然绽放出耀目银华，每一片叶子都散着星辉。
在场的数千修士都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上方。
天尊传道要开始了！
崔照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李出尘趁这个间隙，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遍。
数千人黑压压地站成一片，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但他仔仔细细地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纪太一的身影。
宋杰说她会以特别的身份出席今晚的传道，而且这个情报是经过多方验证的。
可人呢？
或许纪太一还没到，或许她是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登场。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际，中央那棵银色的桂树骤然发生了变化。
树冠上的叶子开始疯狂生长。
一片片叶片从枝头坠落，密集得如同倾盆大雨，连绵不断。
那些叶片在半空中化作点点银辉，落在地上便消散不见。
而与此同时，枝头又快速长出新的叶片再次坠落。
周而复始，循环不止。
远远望去，整棵桂树就像悬挂着一道从九天垂落的银色瀑布，泄落不绝。
没有水声，但那股浓郁的灵气波动却如同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在场数千修士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然后一股浩瀚的威压从桂树中升起。
那威压极其庞大，却又无比虚渺，像是一道覆盖了整个空间的意识投影。
没有实体，没有人形，没有面孔。
只有某种宏大得近乎无情的意志缓缓从银桂树的树冠中央扩散开来，降临在这片空间之中。
数千修士中，大部分人已经单膝跪地，俯首以示恭敬。
李出尘自然不想引人注目，但他同样不愿意真的对着这所谓的“天尊”跪下去。
他曲起一条腿，将身形压得很低，半蹲在人群之中。
从远处看和周围跪伏着的人并无太大分别。
那股意识的力量扫过全场，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探入每个人的身体深处。
李出尘感觉到它扫过自己时停顿了一瞬。
然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一般又移开了。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正式的传道了。
银色的瀑布中开始有弟子迈步走入。
一个接一个，从那道瀑布的正面踏入，从中穿行过去，再从另一头走出来。
每一个从瀑布中走出的弟子，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有些人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灵纹，有些人掌中凝聚着非同寻常的光华，还有些人眉心结出一枚微小的印记。
每个人都获得了不同的天尊道法。
“原来如此。”
李出尘心中暗道。
这道银色瀑布，就是传道的载体。
所谓天尊传道，并不是天尊亲自现身说法，而是一道大小宗门都可以复刻的仪式。
各大信奉天尊的势力定期举行这场仪式，让门下弟子踏入其中，接受洗礼，从而获得“新天”的力量。
这更像是一条流水线。
清风观数万年来培养的中坚力量，大概都是这么来的。
正想着，一名执事模样的修士走了过来，分别向李出尘和崔照行了一礼。
“两位散人请随我来，历届青杀大醮中授予道号的修士，都会接受天尊的特别洗礼。”
李出尘与崔照对视了一眼。
崔照笑着点了点头，一副“那就走吧”的姿态。
二人便跟在执事身后，朝着那道银色瀑布走去。
越靠近瀑布，那股压迫感便越强烈。
银色的叶片从身侧坠落擦过他的衣袖，带起一阵凉飕飕的触感。
李出尘心中微沉。
他身上带着旧天加护，而这瀑布显然是“新天”的力量。
这两种体系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执事在距离瀑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侧身让开。
“两位散人，请。”
崔照没有犹豫，率先迈步走向瀑布。
李出尘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银色的叶片如同瀑布般冲刷而过，将他吞没其中。
接触的瞬间，他脑中炸起一声刺耳的警报。
系统面板在他意识中疯狂闪烁，红色的警示光芒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