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的议论声。
十五两银子!这可是一户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开销啊!广聚轩竟然如此大手笔!
然而,台下那群“假灾民”一听要登记户籍,脸色瞬间变了,一个个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陆时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怎么?银子就在这里,诸位‘浙江灾民’为何不上前啊?难道是嫌少?”
底下一个无赖头子硬着头皮喊道:“我们……我们的户籍引文都在逃难的时候丢了!登记不了!你分明是故意刁难我们!”
“丢了?十几个人同时丢了,倒也巧得很。”
陆时冷笑一声,面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
“可我却知道,真正的浙江灾民,早就跟着我相公的赈灾大队回乡了!剩下观望的那些,眼看着同乡跟着裴大人一路吃饱穿暖、回去重建家园,前些日子也都纷纷启程赶回浙江去了!如今天寒地冻,傻子才会留在异乡异地的京城闹事,而不回乡分田分粮!”
陆时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地死死盯着那几个领头的:“更何况,你们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满面红光,手上连个老茧都没有,算哪门子的受灾老百姓?魏六!”
“在!”魏六上前一步,浑身煞气腾腾,猛地一拍腰间的佩刀。
高台四周,数百名广聚轩收拢的闲帮齐刷刷地上前一步,将这群无赖死死围住。
看着那明晃晃的官银,再看看四周凶神恶煞的闲帮和魏六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刃,这群本就是乌合之众的地痞流氓瞬间吓破了胆。
“我说!我说!别开杀戒啊大人!”领头的无赖当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狂磕响头,
“我们不是灾民!我们是西城的混混!是沈家新娶进门的宋如饴宋夫郎!他给了我们每个人五两银子,让我们假冒灾民,故意抹黑广聚轩、陆公子和三皇子殿下的!”
哗..........
整个西市口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百姓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咒骂声。
这结果,甚至都不需要陆时刻意去派人散播。
在场成千上万的百姓口口相传,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禁城。
传着传着,流言便顺理成章地烧到了宫里的沈贵嫔,为了替自己年幼的儿子扫清夺夺嫡的障碍,竟然不惜联合娘家的侄子夫郎,在前朝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去诬陷一个清正廉明的治水官员家属和三皇子!
一时间,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愤怒的百姓自发地涌向沈家的大门口。
那高大宏伟的朱漆大门,在短短半天之内,就被愤怒的民众用无数的臭鸡蛋、烂菜叶、碎石头砸得破烂不堪,恶臭熏天。
沈家上下吓得大门紧闭,宋如饴被沈元嘉上下骂了一通又扇了一巴掌后,吓得躲在内室的被窝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宫里也是蔓延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噗——!”
沈贵嫔一口鲜血猛地喷在面前的白玉波斯地毯上,触目惊心。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颤抖着手指着跪在殿外瑟瑟发抖的沈家管事,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怒与绝望。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自己进宫十年,向来运筹帷幄,稳扎稳打,牢牢的抓住皇上的宠爱,护着自己的儿子,巧妙地隐身于夺嫡的漩涡之外,坐享渔翁之利。
怎么自从那个叫陆时的哥儿进京之后,她就仿佛中了邪一般,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她被那个蠢货宋如饴彻底连累了!这种下三滥的阴谋败露,她十几年苦心经营的人淡如菊、贤良淑德的名声,在一夜之间臭不可闻!
她的儿子还怎么去争那至高无上的太子之位?!
“娘娘!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尖锐的宣报,靖武帝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内室,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温存,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失望透顶的冷冽。
如今天下大水,前朝御史台的折子像雪花一样砸在御案上,全都是盯着这桩皇家丑闻不断弹劾沈家的。
靖武帝一直压着这些折子不发,就是耗着对沈贵嫔的情分。
“皇上……臣妾冤枉啊皇上……”沈贵嫔得知自己因为宋如饴的连累,降为贵人,虚弱地扑倒在靖武帝脚边,泪流满面。
靖武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疲惫地叹息了一声,缓缓说:
“朕早在几年前就告诫过你,做好你的本分,莫要伸手去前朝争什么了。朕对皇儿、对你,自有计划。如今……是你自己,亲手断了皇儿们的后路。传朕口谕,沈氏无德,降为贵人,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沈贵人听到自断后路四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一翻,彻底哭晕了过去。
京城里和后宫里因为沈家的丑闻闹得不可开交,而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一骑快马撕裂了京城清晨的宁静。
杭州知府马铭远的奏折,连同那份凝聚了十几万灾民怨愤与期盼的万人血书,以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规格,终于呈递到了靖武帝的御案之上。
这样大的事,数万百姓的血书,任谁也没有拦截的胆子!
满朝文武震惊,整个朝堂掀起了惊天巨浪!
钦差巡抚裴清晏、县令许长平,竟在浙江被活活烧死!
那长达数丈、密密麻麻盖满了鲜红血手印的白布在金銮殿上一展开,无数文臣当场红了眼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夺嫡党争了,这是在公然挑衅朝廷的法度,是在诛杀大晋朝的脊梁!
一时间,不仅是御史台,几乎是满朝文武集体上书,群情激愤,强烈要求彻查此案,严惩幕后黑手!
而当这个消息传回双桂胡同裴宅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核对账目的陆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嫂夫郎……大舅兄他……长平……”朱逢春一拳砸在石桌上,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陆时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在洁白的宣纸上洇开了一团刺目的墨渍。
他呆呆地看着朱逢春,看着脸色惨白、嚎啕大哭的大妹和小妹。
他没有哭,眼里甚至没有一滴泪水,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问一句“是不是弄错了”,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千斤重的巨石,发不出半点声音。
极度的悲恸与绝望排山倒海般涌来,陆时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哭喊声渐渐远去,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随即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