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随董卓深入太行群山的四曲凉州铁骑,皆是西疆边军层层筛出的精锐。人人最少五载戍边生涯,多半在北疆烽火里厮杀十余载,半生困于马背沙场。他们熟稔绝境结阵,精通逆势突围,年年月月的浴血拼杀,磨出了铁一般的军纪与心性,个个耐战悍烈,是凉州军中最扎实的中坚力量。
没人料到,这场寻常的进山清剿,会是黑山军精心布下的死局。
大军尽数入谷,阵型刚刚铺展的一瞬,崖壁四面伏兵尽出。巨石与粗木轰然滚落,死死封死前后谷口,漫天燃火矢石倾泻而下。整支凉州军瞬间被困在山谷腹地,前路不通,后路断绝。
死地骤临,无一人慌乱。凉州将士常年浴血绝境,早已养出临危不乱的本能。北、东、西三曲军候几乎同时压下心头异动,眼底厉色沉凝,转瞬敲定死守突围的战法。
三人各领本部屯伍,稳守各自阵位,以汉军固有的严谨军阵,硬扛头顶不绝的落石火矢,正面抵住潮水般扑来的黑山贼众。一道道血肉阵线层层叠叠,牢牢护住中军的董卓,以全军之力,拼死为大军抠出一线渺茫的突围生机。剩余一曲士卒驻守中军内侧,贴身护卫主将,哪里阵线告急,便即刻驰援补位,堵死每一处阵型破绽。
北曲军候陈绍,年仅二十七岁。
年少从军,戍边十二载,是董卓一手重点栽培的中层将官。他算不上老将,却打过数十场硬仗恶仗,一身血性尽数藏在沉稳克制的皮囊里。越是绝境险局,他心神越稳,自征战以来,从未有过半分溃乱退缩。
陈绍生得魁梧挺拔,肩背宽厚结实。年轻的面庞上横着数道深浅交错的疤,有箭伤,有刀痕,不是岁月的沧桑,是连年血战刻下的印记,凶悍,却不暴戾。
他身披董卓亲授的高阶玄铁重札甲。甲片层层嵌套、加厚致密,胸、背、腰、肩所有要害皆是双层防护,精工锻造的铁甲防御力冠绝边军。寻常刀矛劈砍、箭矢穿刺,根本无法破甲伤肌。甲缝与卡扣里嵌着干涸的黑红血垢、细碎沙尘,是无数次死战留下的痕迹,铁甲常年打磨,依旧泛着森冷寒光,静静伫立间,自有沙场悍将的慑人气场。
铁盔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风起旗摇,矢石漫天,耳边尽是杀伐呼啸,他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剩久经死战的冷静与笃定。
陈绍稳坐马阵核心,双腿死死卡紧马腹,脊背挺直如松,身姿岿然不动。双手紧攥丈许大马槊,槊尖轻抵地面,沉肩敛气,默然督军控阵。身侧十名贴身近卫皆披同级重甲,三层环阵贴身簇拥,人人身姿挺拔,呼吸沉稳,煞气尽数内敛,战意紧绷于心,半步不离主将左右,只待一声令下,便舍命冲杀护主。
“稳住阵脚,层层推进,凿穿前路!”
陈绍的嗓音低沉沙哑,穿透漫天风声轰鸣与纷乱杀伐,稳稳落遍整座北曲阵列。他手臂骤然发力,玄黑底纹的北字曲旗凌空扬起,厚重旗面在烟火狂风中剧烈震颤,猎猎翻飞,自始至终不曾倒伏。
“稳住阵脚,层层推进,凿穿前路!”
五十名近卫屯士卒齐声应和。粗粝的吼声层层叠叠铺开,填满阵列每一寸角落,磅礴声浪压过战场喧嚣,连迎面碾压而来的贼兵攻势,都骤然滞涩了一瞬。凉州健儿生于边地,长于战火,骨子里自带悍烈,只遵军令,阵列不乱,心神不移。
屯长掌旗居中坐镇,死死锁死阵眼,一手把控全队攻防节奏。四名什长分领士卒守在军阵四方,各司其职,把每一处阵位管控得滴水不漏。五人小队紧密咬合结阵,彼此依托照应,首尾互通驰援,整支军阵严丝合缝,寻不出半点可供敌军突破的破绽。
头顶火矢飞石连绵坠落,砸得盾面星火四溅、轰鸣不止。前排盾卒沉腰扎马,双臂绷直发力,将厚重铁皮重盾高高抵住。漫天轰击落在盾上,震颤贯透全身,士卒牙关紧咬,面色紧绷,身躯稳立如磐石,硬生生扛住无尽落石箭矢,阵型分毫未乱。
战局胶着之际,陈绍手腕骤然翻飞,大马槊旋出一片凛冽寒芒。千钧槊风横扫而出,十余支破空袭来的火箭应声断裂破碎,火星碎屑落地即灭。身侧十名贴身近卫同步踏步突进,长矛层层交错,封死主将周身所有方位,近身偷袭、暗器暗刺无一得近,护得陈绍周身安然无虞。
三十名精锐近卫结成锥形尖锋阵,屯长居中突进,什长紧随督军。众人踏着碎石血泥、残破尸身稳步前行,一步一步夯实艰难的突围通路。余下士卒尽数编为五五小队,交替补位、轮转攻防,阵型调度有条不紊,毫无错乱。
前排盾卒直面人海冲撞,任凭贼兵刀斧乱劈、棍棒狂砸,盾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凹痕。持续撞击震得士卒双臂发麻,虎口开裂渗血,血水顺着盾柄缓缓流淌。无人松劲,无人后退,死死攥紧盾柄,咬牙守住阵线。后排矛卒紧贴盾阵缝隙,借盾墙掩护精准出矛,一刺一收干脆利落,每一击都直指贼兵胸腹咽喉,招招致命,从无虚发。
黑山流民士卒军备粗劣,大多身着破旧麻衣,更有甚者赤膊上阵。他们无精良甲胄护身,唯靠人数堆砌与亡命悍勇,一波接一波前仆后继冲锋,妄图以人海压垮汉军阵型。可简陋的铁刀竹矛劈砍在凉州重甲之上,只能擦出零星火星,留下浅浅白痕,根本破不开甲胄、伤不到肉身。无尽人海反复冲撞,尽数被盾墙死死阻隔在外,始终踏不进汉军阵线半步。
凉州军凭着重甲之利、阵型之严、袍泽之默契,稳稳攥住战场主动权。士卒轮番冲杀推进,一次次精准突刺贯穿贼兵躯体,溅起漫天血花,在密密麻麻的人海里,硬生生撕开一道稳固的突围缺口。
阵中诸多将士早已带伤鏖战。甲缝被刁钻刀锋切入,皮肉划开长口,鲜血浸透半幅征衣;飞石擦过腰侧,肌理外翻、血肉模糊;断箭贯穿小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剧痛。无人退缩,无人叫苦。众人只咬牙闷哼一声,单手按住伤口草草止血,另一只手紧握兵刃继续拼杀,置自身生死于度外,不敢有半分后撤。
前路封锁被层层破开,突围通道愈发通畅,全军士气愈发高涨,攻势愈发凌厉。所有人都清楚,只需片刻,便能彻底凿穿谷口封锁,打通整条逃生通路。
希望近在咫尺,绝境变故骤然降临。
山谷崖壁风化松动的岩土骤然大面积崩塌,尘土漫天翻涌,碎石滚滚坠落。一块丈许巨岩裹挟万钧重力,顺着陡坡狂风轰然砸落,直逼陈绍后背,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主将避!”
两名近身近卫厉声嘶吼,声线撕裂,满是焦灼。二人不及思索,同步踏步上前,抬矛硬撼坠落巨岩。精铁矛杆瞬间被巨力压弯,继而轰然崩断,铁屑木屑四溅纷飞。恐怖震力贯体而入,二人气血狂翻,五脏六腑错位剧痛,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入血泊碎石之间,骨骼错位、重伤昏厥,再也无力起身。
其余近卫瞳孔骤缩,齐齐嘶吼着抬手格挡,却终究慢了一瞬。众人只能拼命收拢阵型,死死盯着碾压而下的巨岩,眼底尽是绝境里的决绝。
震天巨响轰鸣整条山谷,崖壁残土簌簌坠落不休。巨岩狠狠撞在陈绍后背重甲之上,致密的玄铁甲片大面积崩裂、弹飞四散。厚重甲胄卸掉大半致命力道,保住了他的性命,可余下的强横冲击力依旧穿透层层防护,碾压筋骨脏腑。撕心裂肺的剧痛浸透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剧烈绞痛,一股浓烈腥甜直冲咽喉。
胯下战马受创惊嘶,四蹄踉跄狂奔,身躯剧烈颠簸,险些将陈绍掀落马下。他牙关死死咬紧,将满口腥甜血水尽数咽落腹中,下颌绷得僵硬。双腿如铁钳般锁死马腹,单手持槊深深扎入土中借力,弯曲的槊杆死死稳住摇晃的身躯,在剧烈震荡中稳稳保持半跪姿态,脊背挺拔,不曾坠落分毫。
陈绍心知,重甲虽碎,性命尚在。可他更清楚,自己是北曲阵心,是整支队伍的军心支柱。他若倒,阵型必崩,袍泽拼出的突围生机,便会彻底断绝。
剧痛缠身,气血逆流,他眼底却无半分怯意,只剩执拗的死战之志。纵使筋骨寸损、血尽力竭,他也要死死撑住,为身后万千袍泽守住最后一线希望。
“不要管我!全速突围!往前冲!”
陈绍仰头嘶吼,内伤牵扯气血,嗓音沙哑破碎,却依旧军令铿锵。他目光死死锁死谷外生路,身躯早已摇摇欲坠,心神却依旧稳如磐石。
残存八名近卫身披残破重甲,紧握染血长矛,死死围拢在他周身,结成密不透风的防御死阵,寸步不离。贼兵见汉军主将重伤,士气大涨,蜂拥扑杀而来,刀斧轮番劈砍在近卫重甲之上,铿锵脆响连绵不绝。精良甲胄护住周身要害,仅关节甲缝被刁钻刀锋切入,划开浅浅创口,渗出血珠。一众近卫人人带伤、征衣染血,却无一人后退半步,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不破屏障,拼死护住主将,撑住濒临崩塌的阵线。
北曲普通士卒望着阵前重伤屹立的主将,心底凉州悍性彻底燎原。主将尚且不死不退,袍泽何敢言惧言弃。
各伍、什自发收紧残缺阵型,彼此兜底照应、相互掩护。前排盾卒死扛人海无休止的冲撞,双臂麻木僵直,虎口渗血不止,肩背被石屑砸得青紫红肿,依旧死死攥紧盾柄,寸步不让。后排矛卒摒弃所有花哨招式,加快攻防频次,只求毙敌破阵、稳步碾压。任凭贼兵悍不畏死、层层扑杀,汉军阵线始终稳如磐石,不曾让出半步阵地。
崖顶黑山统领居高临下,看得透彻。陈绍已然重伤垂危,却依旧凭一己之志镇住整曲军心,若不能迅速将此人击杀,这北曲阵型便难以击破。
到底是大汉边军,久经沙场,若是在这局面下恢复士气,只怕更难啃下来了。
他再不迟疑,抬手挥下令旗,谷底数万黑山大队即刻全员压上,层层合围、步步紧逼。漫山遍野的流民贼兵手持各式粗陋兵刃,嘶吼咆哮着狂奔冲锋,彻底舍弃了远程箭矢飞石的消耗打法,全数扑入阵前展开贴身近战。
他们妄图用无穷无尽的人力轮番碾压、不死不休的亡命搏杀,拖垮这支早已疲敝重伤、苦苦支撑的汉军残阵。
漫天箭雨骤然停歇,山谷间的喧嚣彻底换了模样。再无矢石破空的轰鸣,只剩刀锋劈砍的铿锵、皮肉撕裂的细碎嗤响、濒死士卒的痛吼怒啸、筋骨断裂的刺骨脆鸣,万千惨烈声响交织缠绕,震彻整条幽深山谷,悲壮又残酷,直击人心。黑山贼寇常年混迹山野厮杀,深谙汉军甲胄的优劣短板,知晓凉州军重甲坚硬、正面蛮力劈砍徒劳无功,根本无法破防。一众贼兵当即舍弃死板的正面强攻,招式尽数变得阴狠刁钻,专攻脖颈、腋下、腰腹、膝弯、手腕等甲胄衔接薄弱、防护空缺的死角,招招奔着夺命而去,全无章法底线,只求尽速斩杀敌军、踏平阵线。
混乱缠斗之间,数名身法灵动的精锐贼兵借着人海掩护,悄然避开近卫层层防御,迂回绕至陈绍身侧。数柄磨得锋利的长刀同时发难,精准刺入甲胄缝隙,层层突破厚重防护,狠狠劈刺在他腰背与腰侧。冰冷刀锋撕裂皮肉、割裂肌理,瞬间绽开数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创口。滚烫的鲜红血水顺着甲片缝隙汩汩涌出,迅速浸染了整片深色征衣,又在交错厚重的甲片纹路间快速凝结,结成一块块暗沉的血色痂痕。
海量失血与重创内伤瞬间掏空了陈绍的体魄,四肢百骸快速褪去体温,变得冰凉僵硬。眼前视线层层叠叠昏暗模糊,耳边的杀伐轰鸣渐渐变得遥远空洞,紧握槊杆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浑身力道飞速溃散,身躯摇摇欲坠,数次险些栽倒在地。可他根植于百战沙场的钢铁意志远超常人,哪怕身躯已然濒临崩毁,指尖依旧死死攥紧冰冷粗糙的槊杆,指节紧绷泛白、僵硬锁死,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死死撑住残破身躯,不肯屈膝、不肯倒伏、不肯退让分毫阵地。
阵中所有北曲士卒,亲眼目睹主将重伤濒死依旧屹立不退、死战护阵,胸中残存的血性与悍勇彻底燃至顶峰,悲壮的怒火吞噬了所有惧意。各级屯长、什长不再固守被动防御,尽数提刃前驱、身先士卒,带队逆势冲杀、结阵死拼。普通士卒两两结对、盾矛互补,依托制式重甲的绝对防护,迎着无穷人海稳步推进、死死死守,半步不退。
绝境之中,处处皆是泣血死战的悲壮画面。有士卒胸腹被贼兵短刃狠狠贯穿,伤口喷涌热血、脏器外露垂落,已然身负绝命重创,依旧咬牙抬手挥刃格杀近身敌寇,直至浑身气力耗尽、身躯僵直,轰然栽倒在血泊之中。有士卒双腿被乱刀齐根砍断、筋骨碎裂分离,彻底失去站立能力,便顺势跪伏血泥之中,单手撑地稳住身形,单手持矛死守身前方寸阵地,拼命阻拦贼兵踏阵突进,任凭身下血流成洼,至死未曾挪动半步。更有浑身遍体鳞伤、无力搏杀的重伤士卒,放弃所有格挡反击,纵身死死扑抱近身的贼兵,任凭无数刀斧轮番劈落、加身夺命,以命换命、同归于尽。整支北曲残军,人人浴血、个个死战,无一人畏缩怯战,无一人弃阵逃生,无一人贪生退避。
极致的失血与贯穿全身的剧痛,最终彻底吞噬了陈绍残存的神智。他浑身骤然脱力,四肢僵硬麻木,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姿,重重倒卧在尘土与血泊混杂的泥泞大地之上。哪怕气息将绝、双目失神涣散,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转脖颈,执拗地望向谷外那道渺茫生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漆黑眼底深处,凛冽不灭的战意与不甘,久久萦绕不散。
周遭八名贴身近卫见主将倒地殉危,赤红的眼底瞬间浸满血泪,滔天悲怒与悍烈戾气彻底爆发。众人尽数舍弃稳固的防御阵型,不再固守格挡,全员提刃狂扑而出,杀入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以命搏命、疯狂复仇。他们摒弃所有攻防章法,长矛横扫破阵、短刃贴身突刺,拼尽余力封堵层层围拢而来的贼兵,死死接续即将彻底断裂的防线。最终八人尽数力竭脱力、浑身重创,相继倒毙阵前,无一生还,尽数殉主殉阵。
北曲剩余的普通士卒,亲眼见证主将与贴身近卫全员血染沙场、壮烈殉国,心底悲恸与怒火交织激荡,最后一丝怯懦彻底消散殆尽。残存的屯长、什长即刻自发接过指挥权责,快速收拢四散零落的残卒,连夜残缺散乱的阵型规整如初。众人身披破碎斑驳的重甲,紧握染血卷刃的兵刃,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死死守住突围前路。历经惨烈血战的军阵虽人员锐减、首尾稀疏,却依旧秩序井然、攻防有度,不见半分溃散颓势。
伤重站立不稳、无力搏杀的士卒,默默退守阵型内侧缝隙,紧握随身短刃,蜷缩身躯死守近身死角,严防贼兵迂回偷袭。伤势轻微、尚且保有战力的健卒,稳稳挺立阵前,层层格挡、稳步杀伐、交替补位。全军上下彼此搀扶、相互兜底、同心死守,任凭贼兵轮番冲锋、人海碾压、疯癫扑杀,阵型始终稳如磐石、牢不可破。满地残躯覆血土,寥寥数十名北曲残兵,以残破身躯为壁垒、以滚烫血肉为盾墙,死死钉在绝境突围的要道之上,用全员性命,为董卓主力大军守住了最后一线突围生机。
北曲浴血死战、全员殉阵的同时,东侧战场同样深陷绝境、鏖战不休。
东曲军候王武,性子沉敛持重、沉稳有度,全然不同于陈绍的刚烈悍勇。他素来不尚匹夫之勇,最擅绝境结阵、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治军严苛却体恤士卒,赏罚分明、公允有度,多年统兵下来,深得麾下将士信服,军心向来稳固无虞。他眉目端正平和,周身无半分悍将暴戾戾气,平日行事从容有度、不急不躁,自带一份沉稳定力。一身青铁制式札甲常年被他擦拭得光洁发亮、不染尘垢,甲片排布致密规整、咬合紧密,周身要害防护周全无死角,单看一身甲胄,便足以窥见他治军的严谨细致、一丝不苟。
寻常战事之中,王武从不贪功前驱、贸然冲杀,始终稳立阵心、统筹全局、调度八方。他向来以保全士卒性命为首要,不求赫赫战功,只求以最小伤亡换取最优战果。身侧十名贴身近卫,个个甲胄齐整、军械精良、军纪森严,可近战搏杀、可格挡御敌、可奔走传令、可临阵督战,是守护中军阵心最坚实可靠的屏障。五十名近卫屯士卒分立阵侧四方,持旗肃立、各司其职,传令督战、补位堵漏,阵型规整有度、进退皆合军规,常年操练从无紊乱差错。
此番深陷谷地绝境,王武坐镇中军前路最关键的位置,统领本部步卒结成厚重严密的死守方阵,独自牵制黑山数万主力贼兵,硬生生为其余各部分担了过半的战场压力。数万流民贼兵嘶吼震天、疯癫亡命,一波接着一波,前队倒地、后队接续,连绵不绝地冲击汉军阵线。他们手持粗陋兵刃疯狂劈砍冲杀,妄图凭借人海优势撕裂坚固方阵,分割围杀、层层蚕食这支死守不退的汉军。
可东曲将士久经边战、军纪严明、阵型娴熟、配合默契,全然不惧人海碾压。前排盾卒沉腰扎马、重盾并举,死死扛住正面所有冲锋攻势;后排矛卒侧身蓄势、精准突刺,层层收割冲阵贼兵;中层士卒轮转补位、急救伤卒、传递军令,攻防体系闭环无缺。东曲军始终恪守戍边旧规,以五人为伍、十人为什,轮转换防、交替厮杀、轮番休整。前排士卒力竭便稳步后撤补力,后排精锐即刻踏步顶线补位,攻防转换无缝衔接,从无断层破绽。贼兵无穷无尽的人海冲锋,一次次狠狠撞在厚重的铁甲坚阵之上,最终只换来满地尸骸、血染黄土,始终难破汉军分毫防线,徒增无谓伤亡、毫无半分建树。
“左翼稳住,右翼交替格挡,稳步后撤固守!不求杀敌,只求稳阵!”
漫天杀伐喧嚣之中,王武的声音依旧平稳沉静、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笃定有力。他抬手落下极简的军令手势,从容微调阵型排布,补足阵位细微破绽。身侧近卫屯即刻挥动白底青纹的东字战旗,旗面轻摇、传递信号,五十名屯卒齐声传呼军令,层层递传贯穿整支阵列,让每一名士卒都清晰知晓攻防部署、各司其职。
十名贴身近卫两两一组、轮值守护阵心,交替出矛、轮换格挡、精准歼敌,死死锁死中军核心,杜绝任何贼兵近身偷袭、扰乱中枢。麾下屯长、什长紧盯阵前战局,哪里攻势最凶、压力最大,便即刻带队驰援补位,规整阵型、严明军纪,无人敢擅自进退、违令乱阵。阵前所有普通士卒心如磐石、稳如松柏,重盾压顶不弯腰,长矛指前不退缩。任凭贼兵嘶吼扑面、兵刃近身、血雾遮眼,始终恪守军阵章法,盾挡其锋、矛击其虚、进退有度、分寸不乱。
战事持续推移,谷底缠斗愈发白热化、惨烈化。漫天血雾弥漫飘摇,彻底遮蔽天光视线,脚下血泥混杂碎石、尸骸,步履艰涩沉重。敌我士卒完全纠缠一处、贴身肉搏,再无远近攻防之分。黑山贼兵尽数舍弃远程消耗,全员扑至阵前,以命换命、死扑死杀,战局凶险节节攀升。
王武双手稳稳攥紧槊杆,指节用力泛白、筋骨紧绷,手腕起落沉稳利落、不急不躁。槊刃每一次劈刺格挡都稳准凌厉、招招致命,转瞬之间便接连斩杀十数名冲阵最悍勇的贼兵,以凌厉杀伐震慑敌胆。他心底通透,己方甲坚阵严、续航持久,贼兵甲薄器劣、唯靠悍勇,只需稳步固守、层层消耗,必能拖垮敌军战力、守住阵线生机,故而自始至终不贪功、不冒进,稳扎稳打、死守不退。
麾下士卒轮转攻守、配合娴熟、进退有序,制式衣甲抵御住了绝大多数兵刃攻击。
即便偶尔被刁钻刀锋切入甲缝、造成浅表划伤,也皆是不影响战力的皮肉轻伤。阵前处处可见浴血死守的将士:有人肩头甲叶被贼兵重斧劈碎,皮肉外翻、鲜血浸透整片衣襟,依旧强忍剧痛随队推进,格挡突刺丝毫不乱、阵型站位分毫不差;有人身陷数名悍匪合围,不慌不忙、沉着应对,依托伍阵精妙配合,左右盾矛呼应、上下攻防衔接,从容拆解敌势、反手围杀破围;有人小腿被断矛贯穿、脚掌被碎石扎烂,依旧咬牙伫立、死守阵位,半步不退、死守阵线。任凭贼兵疯狂冲击、轮番厮杀、人海碾压,东曲军阵始终严丝合缝、稳若泰山。王武心中无半分贪功争胜之心,唯愿多守一刻、多稳一分阵型,中军便多一分安稳,主力突围的生机便多一分笃定。
战局胶着最烈、厮杀最酣的危急关头,崖顶一截常年被狂风撕扯、战火灼烧的腐朽巨木,再也支撑不住重力,轰然断裂脱落。粗壮巨木裹挟千钧重力,借着呼啸狂风直直坠落,坠落轨迹精准锁死王武腰身,速度极快、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绝境凶险骤然降临。
“主将速退!”
周遭近卫瞬间心神俱震、齐声暴喝,四名距离最近的精锐近卫不顾一切踏步上前,抬矛硬挡坠落巨木,舍身为主将扛下死劫。轰隆巨响骤然炸开,沉重巨木狠狠砸落,两根精铁铸就的厚重矛杆瞬间从中折断、木屑飞溅四散。恐怖的碾压巨力贯体而入,四名近卫气血逆行、口吐鲜血,身躯踉跄倒地、身受重创,再也无力起身再战。剩余六名近卫拼死扑上、想要以身相护,却终究慢了一瞬,只能眼睁睁看着灾祸落于主将之身。
沉闷厚重的重物撞击声混杂着刺骨的骨骼断裂脆响骤然炸开,凄厉可怖的声响,甚至让周遭连绵不绝的厮杀轰鸣短暂一滞。
万钧重压骤然落身,王武身躯瞬间僵硬滞住、动弹不得,浑身力气一瞬散尽、四肢彻底脱力。手中紧握的马槊无力下垂、堪堪拖地,再无半分握持力道。周身制式札甲护住了他胸、背、头颈各大致命要害,却终究抵挡不住这般碾压一切的超重巨力。腰腹处数根肋骨尽数碎裂崩断,腹腔筋骨重创、内里脏腑震裂受损,重伤瞬间缠身。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格挡,整个人直直从马背上重重坠落,狠狠砸进满地血污尘土之中,当场重伤殉命。
直至气息彻底断绝、生机散尽,他十指依旧僵硬紧绷、死死攥紧槊杆,不肯松开分毫。
十名贴身近卫见主将当场战死、壮烈殉阵,阵型瞬时微震,却无一人惊慌失措、无一人弃主逃生、无一人溃散奔逃。残存近卫双目赤红、悲怒交加,嘶吼着全员扑杀上前,以铁甲身躯死死挡在王武尸身之前,疯狂清剿周遭扑来的贼兵、斩断所有近身威胁,以血肉之躯为主将守住最后体面,护住尸身不被乱军践踏。众人以命搏命、死战复仇,接连斩杀数十贼兵,直至全员力竭身残、血染征衣,尽数力战战死、无一幸存。
近卫屯士卒伤亡殆尽,可那面染血残破的东字战旗,依旧笔直屹立阵中、迎风不倒。旗在,军心便不曾彻底溃散。东曲普通士卒骤然失却主将指挥、没了中枢统筹,却依旧恪守刻入骨髓的严苛军纪,无人乱阵、无人逃窜、无人怯战。残存屯长、什长即刻自发接替调度权责,快速规整残缺阵型、安抚残卒心神,带队带伤浴血死守。
阵中残卒彼此相依、互助互护,伤重无力站立的士卒卧于阵中缝隙,手持短刃贴身死守,严防贼兵穿插偷袭;伤势较轻、战力尚存的健卒挺立阵前,层层格挡、稳步杀伐、交替补位。直至亲眼目睹主将、贴身近卫、近卫屯全员殉阵,这支坚守许久、未尝一败的坚固阵型,才缓缓松动、渐渐溃散。悲戚死寂的沉重氛围彻底漫遍整支队伍、笼罩整片阵区。即便满心哀恸、遍体鳞伤,残存士卒依旧持刀伫立、脊背挺直、傲骨不减,未曾屈膝半分、未曾弃阵半步,无一人苟且偷生、弃袍泽而逃。
东侧战场尽数死守、惨烈殉阵之际,全军最后方的断后战场,同样血战滔天、寸寸泣血。
西曲军候张顺,性情悍烈刚直、桀骜不屈,天生不惧凶险、不畏生死,是三曲军候中最敢兜底、最敢死战、最能扛绝境重压的猛将。他眉眼凌厉带煞、目光桀骜锐利,周身旧伤叠新伤、疤痕纵横交错,每一道伤痕都是历年血战、绝境搏杀留下的鲜活印记。常年浴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伐煞气,萦绕周身、慑人心魄,单单静静伫立阵中,便足以震慑周遭一群乌合贼众。
每逢战局危殆、阵线崩盘、后路告急的绝境时刻,他素来不固守阵中、不贪生避险,每每主动请缨、毅然扛起全军最凶险的断后重任。他向来以一己一军之力,为全军兜底挡灾、死守退路,为前方主力突围撑起最后一道屏障。身侧十名贴身近卫,皆是他从尸山血海中亲手筛选、层层历练出的精锐死士,个个甲胄精良、杀伐凌厉、悍不畏死,与他进退一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五十名近卫屯士卒皆是百里挑一的绝境死士,甲坚刃利、战力超群、心性坚韧,最擅逆势阻敌、绝境死守,旗帜所向、军令所指,必死不退、绝不退缩。
此战全军阵型濒临崩盘、前路受阻、后路告急、四面皆敌、全军危殆。张顺没有半分犹豫、不曾片刻迟疑,即刻统领西曲所有残卒、贴身近卫与近卫屯全员,主动退守至全军最后方,义无反顾担起断后阻敌、拖住数万追兵的必死重任。他一边快速收拢四散奔逃的溃散伤卒、安抚疲弱惊惧的袍泽、规整散乱无序的阵型、稳住摇摇欲坠的残军军心,一边直面身后汹涌追杀、层层逼近的黑山数万追兵。他以区区一曲单薄之力,死死堵死敌军追击的唯一通路,拼尽一切为主力大军突围撤离,争取极致宝贵的生机与时间。
谷底烟尘漫天、尘土飞扬、乱军交错、尸横遍野。
前方突围残兵步履蹒跚、艰难奔逃,后方黑山贼兵衔尾紧追、步步紧逼、杀意滔天,不肯放松分毫。张顺余光骤然瞥见数名重伤袍泽,身躯重创、步履踉跄、气力耗尽、无力奔走,已然跟不上突围队伍,转瞬便会被合围而来的贼兵尽数斩杀、惨死当场。眼底杀意瞬间暴涨、怒火熊熊燃烧,心底决绝的死战之意彻底定型。
“所有人全速往前撤!近卫随我死战!断后阻敌!”
张顺厉声嘶吼、声震四野,挥手令近卫屯扬起黑底赤纹的西字战旗,残破战旗迎风猎猎翻飞、煞气凛然。五十名近卫屯士卒齐声怒喝、吼声震天,层层叠叠的嘶吼震慑周遭来敌,短暂压退了敌军汹涌的攻势。
他猛地勒紧马缰、调转马头、逆势折返,独身冲入密密麻麻的乱军之中。十名贴身近卫与五十名近卫屯死士紧随其后、同步突进,六十余柄长矛齐齐横扫出鞘、锋芒毕露,瞬间在追兵密集的阵型中撕开一道狰狞可怖的血色豁口,硬生生死死拖住蜂拥而来的伏兵,阻滞敌军追杀步伐,拼尽一己之力,为前方袍泽的绝境突围,死死拖延出一线生机。